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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吳敏顯新出版的散文集《山海都到面前來》,有篇寓言故事,說一位老神仙,本來是玉皇大帝的秘書,因為看不慣玉皇大帝身邊政客嘴臉,於是裝病,騙說他想遷居到凡間的蓬萊仙島養病,玉皇大帝提醒他,這座仙島已因開發而破壞殆盡,僅剩後山一方淨土,老神仙因此來到這個地方,也就是宜蘭終老。不料住著住著,近幾年都市不斷開發,環境惡化,好山好水不再,老神仙失望之餘,只好搬回天界。

吳敏顯藉此文巧妙的寫出宜蘭的山水淪亡史,立場堅定,立論分明,但譏而不刺,怨而不怒。同主題散見於本書多篇,〈群樹遺言〉尤其特別。這篇以第一人稱樹的獨白,發出沈痛呼籲,抗議現代人為了開路,而企圖砍伐古縣衙所在的一群老樹。文章發表在《聯合副刊》,沒想到文真情摯,獲得迴響。寂寞的筆耕,贏得正面回應,對作家而言沒有比這更大的欣慰了。

書裡好幾篇都對環境破壞憂心忡忡,吳敏顯盡以文學形式表現。這本書是散文集,不是評論,但立場、意見都表達得清清楚楚,再加上一流的敘述能力,讀著讀著,自能感同身受,這比高聲疾呼的論說,更有說服力。

吳敏顯文筆輕快,這是主題雖然沈重,讀來心情尚稱愉快的原因,另一原因是,逝去的難免傷感,未來也不免憂心,但他懂得珍惜既有的一切,知道享受現有的資源。

〈雲霧茶香依舊在〉便是這樣的代表作。此文描寫坪林,作者現場走訪,觀察入微,融合文史資料於敘事之中,兼具散文之美與地方誌之真。

另一篇好美的文章,即兼作書名的〈山海都到面前來〉。這篇是這麼開始的:「每次走北部濱海公路,往往不會去記掛原先為什麼想出門,總以為自己正在某次旅行途中。

結尾再強調一次,面山向海,不要問他要去哪裡做什麼,「面對山和海,我總以為,自己正在旅行。」前後呼應,意在強化沿路風光之美,令人悠然神往。實際上他是要開車去某個目的地,但一看到眼前風景,便忘我了。

讀過很多描繪好風景的句子,有的漂亮充滿詩的意象,有的形容語句堆疊,吳敏顯沒這些文藝腔,卻也不怕詞窮,他以敘述手法表現抒情效果,以狀況描述取代文字營造,讀者感覺身置其中,而相信作者所說的決不誇張。例如他說,這條公路往往看似無路可走,以為「走到了陸地盡頭,走到了海島盡頭」,然而,「任何一處拐彎,不是山靠過來,就是海湧過來。山不讓路,海也不肯讓路。而路,天生是個四處晃蕩的流氓惡霸,閃電般伸出拳頭擺出架式,當著山海面前硬是闖了過去。」「再不成,路會學那醉酒的謫仙,一邊吟哦嘟嚷著成串詩詞,一邊踮起腳尖,側扭身軀,緊縮肚囊,左閃右躲地朝前穿越,教山海看傻了眼。

這些文字表現出濱海公路的曲折險峻,在山海圍繞中,車行而過,頗有奇幻之感。吳敏顯不用詩化散文描寫這分天斧神工,而以擬人化筆法,風趣的,讓你想像場景。這裡使用的擬人法,本書裡用得很多,不,擬人法是吳敏顯年輕時期就已擅於運用的技巧。

宜蘭的美麗,同樣從另一篇題目可以想見,這篇〈與山海為鄰〉,意思是他驕傲地向他人介紹,他所居住的地方,又鄰山又靠海。怎麼可能鄰山又靠海呢?這要買幾棟房子啊?

不,就那麼一間,在宜蘭平原市中心,離山離海都不遠,他在山海擁抱中成長,歲歲年年。

這樣的景色好像很令人羨慕。但恐怕不然,否則政府、建商不會屢以都市建設之名,砍樹移木,以高樓大廈水泥地代替青翠綠意。依吳敏顯說法,這是讓「蒼翠林園般的平原市街」,淪為「光禿慘白類似水泥碑石林立的墳場」。

吳敏顯此書寫「不再」,山水環境不再,青春歲月不再。頭幾篇摹寫老年生活,隨之過渡到環境主題,失望而不失志,傷懷而不傷痛,文字風格反映出性情人格。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Tomás Fano

果子離群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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