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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明益

我是家中的么兒,而且是和兄姐年紀相差很大的么兒,我是母親在決意不再生產的十四年後,才意外出生的「尾仔囝」,因此所有我講的事情不可能是親身經歷的,而是聽來的。大部分來自我母親的主述,一部分來自我姐姐們的補述。

而我的出生落後他們的時代太久了,我遠遠落後於父母的時代(他們都超過四十歲才生下我),甚至也落後了我哥哥姐姐一個世代,只能站在那裡望著時光把我排除在外。他們總喜歡跟我說,「阮較早彼時陣」商場如何如何,然後結語就是「你毋捌(bat)」、「你上(siōng)好命」。這總讓我不服,憑什麼我就不能經歷父母那個大時代?憑什麼我就不能和哥哥姐姐一起在那些最窮的時光裡,在商場的頂樓跳橡皮筋?憑什麼我就要擔負「上好命」的污名?

長大以後,我找到了一個方法,那就是聆聽他們轉述,然後用文字重建那個「較早彼時陣」,藉此與他們同步長大(在文字裡我既和母親同步長大,也和哥哥姐姐同步長大)、同步受苦、同步歡笑。比較遺憾的是,我仍然無法跟父親一起長大,他對自己說得太少,他與媽結婚以前的人生,就跟神祕小黑人的部落史一樣一片空白。

而意外的是,我因此成為一個替各種雜誌寫文章,偶爾也會被稱為作家的人。當然我的母親一開始是藐視這個職業的(她曾經很希望我能當律師),現在則是懷疑這個職業。(對她而言,沒有製造出什麼具體的東西卻又有錢可領,這樣的人實在是很可疑。)

我有時會想,寫作究竟是什麼樣的一種職業,社會如何容許一群人使用人類自造的一種符號體系,去編寫故事,並且從中牟利?而這個職業的人又是如何扭曲、打造、鎔鑄字詞的意義,得以讓另一個人閱讀到的那一刻,感到激盪、低迴,乃至於像是受刑?

我得誠實地說,做為一個寫作者最基本的字詞感受力,我受惠於母親最多。在她那裡,我開始知道語言的力量,她讓我真正學到那些抽象詞彙。比方說,關於「愛」這個詞,字典沒寫到的一個用法,就是我從我母親那兒學到的。

她在提及與父親早年貧苦生活故事時最常見的一個註腳是:「恁(lín)攏毋知影,我的犧牲是偌爾(guā-nī)大。」她是我認識的人裡頭,最常自我評價的人,而她對自己人生最核心的評價就是──她為這個家庭做了極大的「犧牲」。隱藏在這句話背後的祈使句是,我們必得要同等量地愛她、關心她。許久之後我才約略懂得,我的母親口中「犧牲愛」,這是她一輩子教會我的最深沉、最嚴肅,也最隱晦難解的等式。這使得長大以後我發現自己很怕講出,或者聽到「愛」這個字。因為當「愛」出現,與之對稱的「犧牲」也就出現了。如果有人為你犧牲並不會讓你感到雀躍,同樣地,當你為別人犧牲的時候,也經常不是為了什麼值得歡慶之事。犧牲是愛的證明,而愛是犧牲的結果,反之亦然。我在想,這會不會是我始終難以開口講「我愛妳」的緣故?

◎本文摘自《單車失竊記》立即前往試讀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Eric‧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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