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子欽的設計嘴,泡】在方寸間嘗試各種可能──與設計師何佳興對談(一)
有些是陰向、有些是陽向,跟篆刻很類似,都有陰陽面。我也發覺,你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做《心經》。
第一本以《心經》為主題的書設計是南方家園出版的,概念和策劃是楊渡老師,他想要做一本比較現代的《心經》,旅行時願意帶著出門,而且會拿起來翻閱。
有點像是讓《心經》入世(笑)。
對啊,希望它的宗教意味不要太重。那時候在想,怎麼樣的畫面可以代表《心經》?原本《心經》就很難找到代表的意象,用佛像又不適合這本書的定位,所以我想到修行時的行為。對修行的想像,最早是想到日本的枯山水,他們在沙上畫水痕的心境,而這件事又與書法類似,比如有人認為寫字不是創作,而是一種修行,藉由每天練字讓自己的心穩定下來。所以這兩件事相同的。我想從這個層面去切入,而楊渡老師想強調的也是同樣的,人如何透過旅行去整理自己的內在。因此我把枯山水再簡化,簡化到最後剩下行為與線條,穩定持續的來回畫線。觀看線條,就可以感受到背後的節奏。
那要來談你自己出版的《心經》嗎?你的詮釋是以幾何、塊狀與線條為出發的。而且顏色是黑色的,很消光式。一般佛經類會用陽向的,比較不會用黑色,我想這方面也是你比較有個性的展現。
有很大的一段時間我對《心經》的想法是這樣,《心經》的內容很像魔術師手上在玩的一條線。如果你把一般的線對折,它會減少一半,若再對折,會越來越短;但《心經》就像魔術師手上的線,它怎麼對折,那個線都是一樣長的,不會變短。它讓我感受到這個東西是不變的。我們物質世界的東西會變,會老;但《心經》到現在已經很久了,才兩百六十個字,而且它的解說符合每個時代。所以我這個圖像,在概念上,想做出折疊、折疊再對稱但不會減少的感覺。至於顏色方面,我想是使用的慣性,有時是因為經費的限制,但顏色本身也有不同層面的意涵,例如密宗的大黑天 (梵文:Mahākāla)是佛教重要的護法神,祂的代表色是黑色。(註:在梵文中,Mahākāla由摩哈〔Mahā,意思為大〕與噶勒〔kāla,意為黑色,或時間〕組成,字面意思為大黑,或大時。噶勒是閻摩的稱號。)
講到線條,我發覺你的線條用法都比較險,比較靠邊,比較逼,甚至讓線條斷裂或者崩掉。這是不是與篆刻有關?就像篆刻如果刻得四平八穩,效果也不會好,總是要讓哪個地方不要那麼圓滿,乾乾的。
因為篆刻講求挪讓,希望在制式空間裡稍微偏一下、出去一下,讓黑與白的關係出現張力,這的確是篆刻的邏輯。我自己也不太喜歡制式的規矩,會希望在既有的規矩中尋求突破,所以在創作上都可以看得出來這個特質。講回書法線條。你看這個是我學生時代寫的《心經》。在寫這個字的時候,我會拿這個字去問老師,但大部分的書法老師都覺得有點納悶,會認為勇於嘗試是很好,但筆法違背傳統的部分太多,比如字的辨識性、寫字線條上的韻律、或是線條角度等。我寫的字,線條角度很大,有些人會笑稱說這很像是「起乩」時寫的字,比較不是正統書法。不過當時書法老師林進忠對我說,你就照你的意思去寫,也可以不要寫在紙上,去寫在牆壁上。他鼓勵我做各種嘗試。
剛剛我們在看印章的時候,有一顆《心經》,那個印章裡的字很小,所以每當刻累時,常常會在旁邊的紙甩一下手,畫個線條,運動一下。事後回過頭來看,我覺得當時畫的這些線條很有意思,雖然這些線條不成熟,但就是我的樣子。那時我動了一個念頭,如果自己持續用這個線條寫字會怎麼樣?到現在,我的線條還是不夠有力,就像你說的乾乾的,像是點的延續;不過寫久了還是有差別,早期我的字是方方正正、轉角是硬的,寫到現在這個階段,稍微有辦法把字的筋給寫出來了,有點類似一剛開始只有骨頭,然後骨頭旁邊生出筋肉。我自己的想像是,有沒有可能寫到有一天能夠寫出肉。我知道書法有其歷史累積的訓練方法,可是如果我追隨著傳統的方法來練,好像太理所當然;所以,有沒有可能是用反過來的方式,我找到自我的線條,從線條開始,不管它是好或者不好,成熟與否,一直練一直練,練到最後它可能會變成另一種成長的過程。
➨➨下集預告:用線條及字型與觀者對話──與設計師何佳興對談(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