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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在戒嚴時期,在報禁尚未解除,各報只許出刊三大張的時代,新聞大同小異,只能在副刊上爭奇鬥艷,那時候沒有網路,副刊很多人看,每年兩大報文學獎揭曉都是文壇大事,強度僅次於諾貝爾文學獎結果披露。每一年我都仰望得獎者的照片、簡歷,拜讀作品,其中我印象最深刻的,要算是「第二屆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獎第一名,黃凡的〈賴索〉。

挾風帶雨的震撼來自三方面:

  1. 黃凡,從來沒聽過的名字,橫空出世,奪冠。
  2. 〈賴索〉,題材、技法,過去少見。
  3. 發表版面時,林崇漢風格強烈、視覺效果奪目的美術設計。

黃凡何許人也?得獎名單公布時,大概全世界,除了他自己,沒人知道是誰。在此之前,他名不見經傳,寫過兩三篇短篇小說,但遭退稿。心灰意冷之際,在心裡呼喊:「諸位先生,只要能讓我有一塊說話的地方,需要跪下吻什麼人的手,請吩咐一聲。」(《賴索》序文)

天助自助者,黃凡未被沮喪擊倒。1979 年,他三十歲,以短篇小說參賽。作品依例名字彌封,新人不怕因為沒有名氣而被踢掉。〈賴索〉獲獎,黃凡受訪,一副憤世嫉俗的形象,引人注意。

得獎後黃凡接連寫作。第二年,短篇小說集《賴索》出版,計收五篇作品,除了〈賴索〉,以及新作〈雨中之鷹〉、〈青州車站〉,之前遭退稿的〈最後的冬天〉、〈人人需要秦德夫〉也收進去了。

此後黃凡繼續參賽,繼續得獎,出書,和張大春成為那時期最受矚目的年輕小說作家。

從無人聞問,到紅極一時,從得獎到出書,十年寒窗無人間,一舉成名天下知,這給當時有志於寫作的朋友正負兩面的啟示。正面是:只要肯努力,鐵杵磨成繡花針,勤寫勤於參加文學獎,一旦得獎,前程遠大,邀稿出書跟著來;負面意思是,清高耿介不參賽,或運氣不佳沒得獎者,想循一般投稿管道,刊載作品於文學副刊,門都沒有。

黃凡帶著賴索勇闖文壇的故事,我印象深刻,記憶分明,以至於不用查證就可確定,陳芳明《台灣新文學史》說,一九七九年,黃凡寫〈賴索〉,「這篇小說第二年獲得《中國時報》的推薦獎。」這段資料有誤。黃凡區區新人,只能投稿參賽,沒那分福氣獲得推薦獎。

不過初次讀到〈賴索〉,只感到政治之無情、小人物生命之卑微,不知道這篇作品另有特殊意義。林燿德認為〈賴索〉這篇經典,「正式開啟了八零年代台灣政治小說史的序幕」。

是的,是〈賴索〉,而不是稍早張系國的《昨日之怒》與《黃河之水》,也不是更晚,李喬所指的,台灣政治小說正式登場的 1983 年。

《昨日之怒》出版於 1978 年,比〈賴索〉早一年問世,小說以七零年代發生在美國的保釣運動為背景。第二年出版的《黃河之水》,則以 1973~1977 年之間台灣的政界商場為背景。1977 年,正是中壢事件發生的年份。

《昨》《黃》二書是政治小說,也比〈賴索〉早推出,但林燿德否定它們的指標意義,原因是「張系國在『文以載道』的創作觀念下忽略了藝術的經營,也因為他仍然警覺到政治環境的壓力,這兩部作品於焉呈現了欲言又止同時也缺乏含蓄之美的窘境。」

此外,此二作「所負載的保守主義價值觀與憂國傳統終究不脫七零年代右翼文學的遺緒」。因此它們只是「八零年代政治文學的前驅之作。」(林燿德,〈小說迷宮中的政治迴路〉,《敏感地帶──探索小說的意識真象》)

林燿德以犀利言辭批判張系國,反過來證明〈賴索〉才是政治小說的分水嶺。

至於李喬的 1983 年,著重於以對抗國民黨政權為主要表現的作品。〈賴索〉顯然不是。

〈賴索〉寫於 1979 年。前一年底,「中」美建交,導致「中」美斷交;同年底,美麗島事件爆發。當時台灣還在戒嚴,八零年代反對運動風起雲湧,政治小說應時而起,〈賴索〉還趕不上那個時期,能衝撞的題材有限。我們看到的賴索,是失敗者,他所崇拜、跟隨的韓志遠先生,則是變節的共產黨、台獨分子,被國民黨收編,成為宣傳樣版。而賴索從年輕時候起,被捕,出獄,從頭到尾就沒什麼革命理想與熱情。當他潛入電視台,在韓志遠先生面前自我介紹,只換來「我不認識你」的冷漠回應。黃凡筆下「內在力量消失殆盡的賴索」,際遇引人唏噓。完全不是政治小說裡受期待的「勇敢的台灣人」。

但也因為這分虛無、傾頹,〈賴索〉除了寫法新奇,內蘊更深沈的感情。多年後重讀,仍然低迴不已。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li-pen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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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李喬短篇小說精選集》
  2. 《寒夜》
  3. 《孤燈》
  4. 《荒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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