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給「自己們」──一個青年學者的台灣小說的情感之旅
這樣或那樣的解釋(意義的論證)不過是後來的自圓其說而已。或許是作者個人年少迄撰文之際的台灣文學之旅中,曾經因在某些時刻被作品中的某些點(可以是美感、社會議題,或情感上)觸動過,而產生分享的衝動。因此這本書或許可解釋為是其個人對「台灣小說」的情感之旅。
從這角度來看,哪些篇章被忽略就不是那麼重要了。(譬如為什麼是〈山路〉而不是〈鄉村的教師〉;為什麼沒有《滾地郎》、《赤崁記》、《孽子》、《迷園》,也沒有《蓬萊誌異》、《妻夢狗》;為什麼沒有挑比〈將軍碑〉更深刻,也更真誠的《古都》和《荒人手記》⋯⋯,而這些也都是「學校不敢教」的。)
這易感的文學青年(從他輕易的被《蒙馬特遺書》、王定國的小說感動可知)雖從其文學情感經驗出發,還好分析時相當冷靜。有些篇章分析特別精采,譬如對〈將軍碑〉、〈調查:敘述〉的解說,同樣是謊言的技藝,但真理效果完全不同──「他們試著引導、刪節、考訂甚至想像出一個『正確』的結果,卻不知道正確與否對敘事者這樣的遺族來說並不是最重要的事。重要的是,如何給過去的事情一個解釋、一個情感的交代、一套能讓自己有勇氣面對未來的家族記憶。」
這解釋是極其柔軟的,著眼於共通的情感價值;因此在某些情境裡,謊言根本不是問題,它有時是生命必要的支撐,相較於真相的殘酷、絕對、冰冷,它柔軟、能撫慰人心;它許諾的微渺的希望也許並不確實,但那是最後的可能性(即便不過是想像的可能性)、希望的種子,總好過絕望的死滅、知曉一切後的空茫虛無。(這也可說是死亡與失蹤的存在論差異。如果死亡是零,那失蹤即是芝諾悖論裡的無限分割──縱使它非常接近於零,但不會是零,總是會比零多一點點。那一點點,可能即是希望的火種。在我還是個年輕的教師時,有一回談〈調查:敘述〉曾經熱情的演繹過這論題。那些想法,後來多半挪進去談論郁達夫的流亡與失蹤了。)
在高明的作家那裡,謊言的技藝可以保留著火盡後灰燼的餘溫,其實那或許有著純金一般的情感的價值。這樣的論述幾乎已觸及虛構敘事的倫理核心了。
再如對〈嫁妝一牛車〉的國族寓言式的分析(對比於呂赫若的〈牛車〉),也是有見地的;但王禎和的文體其實並非「一種獨步華文世界的,只有台灣的歷史背景才能產生的新語言風格」,那其實應該是南方華文之本色,只是王禎和的語言技術比馬華作家普遍好得多。或如邱妙津與施明正的對比(「台灣文學史上,這兩位作家是唯一與彼此相像的類型。他們受傷得喘不過氣的心靈,使他們用粗獷的文字取代了精工細雕」);以及沒說出來的,在其延長線上──與郭松棻的對比──郭最好的作品,其實是受傷得喘不過氣的心靈,但卻出之以精工細雕、細針密縫、反覆著色,而非粗獷如沙礫的文字──相較於那被瞎起鬨造就的惡經典如《家變》。
這一組一組的對比,還有賴於作者預設的自己們去把它串聯起來。經過一番努力比對參照,他們或許會發現,書中的隱含而未明說的話可能更有趣;或也有利於讀者的讀者們開展各自的文學情感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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