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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謝錦桂毓

人被逼時能跳得多高呢?據說梁山高海拔一百九十七點九公尺,而原來的山名叫「良山」,那麼,林冲被「逼上梁(良)山」的意義是不是很值得深思呢?我們看書時為英雄喝采,也為英雄的遭遇而心痛感嘆。故事是現實的映照,照出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以及在人的世界裡永遠都無法越過的鴻溝,這就是文本的魅力所在。

林冲被逼上梁山的過程很曲折:先是受高俅的陷害,幾乎被問成死罪;死裡逃生;發配上路,又被董超、薛霸百般折磨,然後捆在野豬林,差點給一棍當頭打死;到了柴進莊上,雖有柴進熱誠相待,但仍不免一度得對趾高氣揚的平庸之輩洪教頭陪著笑臉;到了滄州牢營,因拿銀子稍慢,就被差撥罵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這一切,林冲都逆來順受的忍了,可陸虞候又來滄州追殺,林冲終於忍無可忍,一幕風雪山神廟中,靈魂深處的「匪魂」,如睡獅猛醒,在漫天的風雪中,在火燒草料場的熊熊大火映過來的火光中,猛下殺手,血濺山神廟前的風雪大地,遺下一幅血紅雪白的慘烈森冷的圖景,而後,踏上了夜奔梁山的不歸路。

從有命、有家、有地位、有前途,到只剩一身,再到連命都保不住,一路險象環生,驚心動魄,他之所以博得讀者的同情,讀者從內心贊同他上梁山的人生選擇,甚至心也跟著他一起上了梁山,這是為什麼呢?其中透露什麼訊息呢?

林冲的生命故事是有典型意義的。前面我們不無著急、不滿的一再批評的說,他一再的忍辱退讓,是想從妥協當中找到臨時的避難所,以便於有「掙扎得回來」的希望。他的眼睛裡就是那個小家庭,只要保住小家庭,付出什麼代價都願意,而且他覺得是可以做到的,而事實上這是幻想;因為我們置身事外,知道事實上他做不到。其實我們也知道,在那樣的時代環境下,想維護一個人的尊嚴,也確實是太困難了。以個人的力量去反抗一個政治社會的結構性力量是不會成功的,再加上林冲對政治社會的黑暗程度一直就沒有足夠的認識,所以他也不可能和這個社會做到徹底的決裂。

但是,一個社會如果逼得像林冲這樣安分守己的好人都不得不上梁山的話,那是一種無奈,也是對政治社會的一種嘲諷。所以林冲的悲劇首先是一個社會的悲劇,嚴重傷害人的尊嚴的悲劇。其次才是林冲性格的悲劇;我們經常說「性格決定命運」,其實性格就是命運,林冲終究逃不過他自己的那一套生存信念的制約。雖說讀他的生命故事不免會「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但這也是無可替代、不能強求的。

算來林冲是《水滸傳》中唯一一個嚴格意義上被逼上梁山的人物。一個武藝高強、無辜善良、理想的國家良將,卻被高俅這位像他自己一腳踢起的氣球般輕飄飄直升到高位的無賴小人橫加迫害,最後只得上演一齣風雪山神廟血腥復仇,然後躥入草澤。文本就是拿善良有能的林冲與奸邪無賴高俅所代表的黑道朝廷反覆對比,傳達出對黃鐘毀棄、瓦釜雷鳴、大賢處下、不肖居上的黑暗的政治格局中深深的無奈與憤懣。

這其實是一種非常古老的無奈與憤懣。早從屈原的〈離騷〉開始,千百年來反覆傳寫了不知多少次。這種「浮雲蔽白日」(比喻奸邪主政、君子道消)的格局其實是人類生存的永恆命題。只不過《水滸傳》把林冲故事所蘊含的這種深廣憂憤,寫得沁人心肝,而且放在全書開頭不久之處,這就有了後來眾好漢暴烈的反抗的背景和前奏,使《水滸傳》的意蘊提升了一層品格。因此,水滸世界裡「風雪山神廟」、「林冲夜奔」等故事的意味,和魯智深、武松等草莽豪傑的傳奇故事是迥乎不同的,它在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以及快意恩仇之外別抒懷抱,在水滸世界裡獨奏了一曲怨鬱而又慷慨的悲壯之音。

另外,從更普世的意義來說,水滸世界裡的林冲故事,還傳達出中國人──尤其是有才幹而善良的中國人那種深重的壓抑人生的滋味,讀來何其沉重!

◎本文摘自《讓黑色的眼睛發出自己的光:謝錦開啟小說魂的心法》立即前往試讀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kaneg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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