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費德瑞‧烏勒森

從沒有任何事情值得我費心記下。

瑣事不斷。時光匆匆。生老病死。縱使過往記述讓人得以回首檢視,然而曾經毫無意義的事物,仍不會因而變成美談。遲早有一天,這一切都會告終。而我知道,當泥土砸在我的棺蓋上時,不會有人想要知道我在三月的某個星期一做了些什麼。

沒有任何事情值得我費心將它記下。

只除了一件事以外。

我清楚知道,很快地,將不再有人能活著閱讀我的記事。

十一月二十五日星期二。

雪花在空中飄飛,人們的眼中充滿恐懼。

1

那名在巷弄中被他們槍殺的男子死得太遲了。

他三十出頭,身上穿著牛仔褲、襯衫跟風衣。對那寒冷的時節來說太過單薄,但他的衣著算是乾淨,也不像餓過肚子。這是他們承諾要給他的,也是他實際上得到的。

但卻沒有人告訴他接下來會怎麼樣。如今,他卻面臨著這樣的局面。

他的腳步停駐在舊郵局後方的石牆間,屏息以待,細長的灰色吐息在他眼前的黑暗中明滅。小路的盡頭處有一道鐵柵門,封死的柵門侷限了這場恐慌:他在神智清醒的情況下參與了這場賭注,而現在他人卻站在這兒,無處可逃,聽任那三名身穿反光背心的男子的聲息從他背後逐漸逼近。

事實上,當這則新聞在十五分鐘前抵達歐洲各家報社時,他人還活著。這則信息則被簡化成三行,在其他通訊社所提供的許多報導下被草草帶過。週四清晨四點剛過不久,有人在柏林的市中心發現一具男子的遺體。報導上並沒有明確指出他是遊民或他有嗑藥,但讀者卻會在字裡行間留下這樣的印象,而這正是撰文者的意圖。如果要說謊,最好的辦法就是如實陳述。

這則新聞充其量只會出現在早報的邊欄中,跟那些不是新聞的細碎雜事擺在一塊。雖然這麼做有點過了頭,算不上相當必要,但這是安全措施的一環,一番解釋,免得有人目睹了當時的情況:他們在暗夜中抬起那具死氣沉沉的身軀,將它抬入那輛守候在旁的救護車中。車門的扣鎖發出一聲滑順的喀啷聲關緊。在不可或缺的旋轉藍光陪伴下,駛入凍人身心的雨水中。

不是開往醫院。

再者,醫院也幫不上忙。

救護車上坐著三名不發一語的男子,他們希望自己有趕上。

但他們遲了。

2

只耗費了幾秒鐘的時間,警方就用蠻力推開了那扇通往樓梯井的典雅雙開門、砸碎了鑲在鉛框裡的玻璃,並從內側將鎖打開。

接下來要面對的那扇金屬大門才是難關。它堅固、沉重,八成造價昂貴,而它現在緊緊地閉著,還上了鎖。只需要打開這最後一扇門,警方就能夠進入公寓,挽救那名報案電話中所提及的中年男子的性命。
前提是如果他還活著的話。

這通電話是在今晨稍早時打進諾爾瑪分局,接線員花了不少時間去判斷電話那頭的女子說話是否可靠、神智是否清醒,以確認對方不是打來惡作劇。她認識這名男性嗎?對,她認識。他有可能待在其他地方嗎?不,絕對不可能。她最後一次看到他是什麼時候?不久以前。他們昨晚才通過電話,他當時的聲音柔和、心情平穩,他們閒聊了幾句。後來有件事嚇到她了:他當時正在抱怨她心知肚明自己忘不了她。他過於強顏歡笑,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很正面,而她不明白他為何要這麼做。今早又撥了一次電話,威廉沒有過來接,她腦中的畫面頓時幻化成一把利刃刺進她的體內。這一次,他是真的鐵了心腸動手了。

這名女性的談吐清晰、指證歷歷。因此到最後,接線員相信了她的說詞,同時也通報了警方與救護車,然後才接聽下一通電話。

首輛巡邏車一抵現場,他們立刻就發現該名女性的說詞字字屬實。

大門深鎖。透過門上髒汙的玻璃窗,他們可以看見屋內那扇緊閉的防盜門的模糊輪廓。而一台收音機則在更深處的地方播放著古典音樂,樂音與澡盆中滿溢而出的水流聲混雜在一起。

這是一個非常不祥的徵兆。

克莉絲汀娜‧薩柏格就站在那座雅致的樓梯下不遠處。穿過電梯井那晃個不停的黑色鐵網,她的雙眼定定地凝望著公寓門邊的一舉一動。那裡曾經是她的家。

鎖匠手上的砂輪機逐步磨開防盜門,亮黃色的金屬火花如雨般噴墜。她曾經抗拒了很長的一段時間,說什麼也拒絕裝上這扇門;直到那夜過後,她才被迫接受它的存在。那夜過後,一切都變了。

以前,他們是為了保護自身的安危才裝上防盜門。如今,同一扇門卻可能會害他喪命。要不是她現在擔憂得心急如焚,肯定會因此而大發雷霆。

站在鎖匠背後的四名員警因無事可做,而不停用腳踩濺漫出來的水。站在員警背後的兩名救護人員則是急躁不已。一開始,他們嘗試呼喚他的名字:「威廉,」他們大叫,「威廉‧薩柏格!」但無人回應,最後他們只得放棄,默默無語地看著砂輪機幹活。

而克莉絲汀娜也只能夠繼續張望。

她是最後一個趕抵現場的人。她急急忙忙地套上牛仔褲跟麂皮外套,並將那頭金黃色的樸素捲髮紮成馬尾。然後,雖然她發現了一個絕佳的停車位,雖然她曾答應自己在週末以前不再開車,但她還是跳上了自己的那輛車。

在此之前,她已撥過很多次電話:她剛起床時撥了第一通,準備去沖澡時又撥了一通,甚至在頭髮還沒吹乾的情況下又撥了一通。在那之後她撥打了急救專線,對方花了大半天才搞懂她早已了然於心的事況。事實上,打從她起床的那一刻起,她內心深處就已知曉這一切。但如同他們聊天時總浮上心頭的罪惡感一樣,她試圖抗拒這樣的負面情緒。

她恨自己還繼續跟他保持聯絡。相較之下,他的心緒更為凝重,倒不是因為她沒那麼哀傷,而是因為他容許自己沉浸在那樣的情緒中。縱使這兩年多來他們不停地討論、釐清事況,也一次又一次地聊到「為什麼」、「或許」以及「如果」,但事情終究沒有任何的進展。她很榮幸地承擔起兩人份的哀傷,甚至還拎起了一些罪惡感,因為她認為這樣的比例分配才算得上公平。

但大家都知道。生命生而不公。

如果大家的命運都相同,她如今就不會站在這兒了。

總算攻破防盜門,警察與救護人員趕在她的前頭蜂擁地擠入寓所。

然後,時間靜止了。

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漫長的走道,背後只徒留不肯消散的空蕩。煎熬的幾秒或幾分或幾年過去了,樂聲從她的耳際消失,景物隨之陷入完全的靜寂,無止無境。

直到他們終於走了回來。

他們避開她的視線,低著身子走過狹窄的拐角,穿過走廊,走過電梯旁的小道。轉了個大彎後,他們踏上螺旋階梯,接著不停、不停地往下走,步伐迅速但謹慎,免得撞壞了牆上昂貴的壁畫;腳步雖因而緩穩,但分秒必爭。

克莉絲汀娜‧薩柏格把身子靠在鐵網上,讓擔架得以錯身往下走,走向停在屋外人行道上的救護車。

這名臉上戴著塑膠氧氣面罩的男子,曾是她的丈夫。

威廉‧薩柏格並非一心求死。

更正確的說法是:死亡不是他的首選。

他寧願好好地活著,身體健康,日子平淡,學會遺忘。並說服自己把衣服洗乾淨,然後每天早上起床後套上這些乾淨的衣物出門,做點他人眼中的正經事。

他甚至不需要這一切。簡單幾樣東西就夠他過日子,他只希望找到一個理由,讓他得以不再去回想起那些讓他心痛的過往。而在遍尋不著的情況下,他人生要事的下一個選項就是畫下句點。

顯然地,他連這件事情都做不好。

「覺得還好嗎?」站在他眼前的年輕護士問他。

他半坐在洗了太多次而變得脆硬的鋪蓋上。這鋪蓋的構成方式很常見:在一條醫院用的黃色毛毯的邊緣疊上一層被單,就好像整個醫療體系仍拒絕接受羽絨被的存在一樣。

他注視著她。仍殘留在體內的毒素依然使他隱隱作痛,但他故作平靜。

「比妳期盼得要糟一些,」他說。「但比我預期的要好一些。」

這句話讓她綻出笑容,他因而嚇了一跳。她的年紀大約不超過二十五歲,滿頭金髮,長得很漂亮。但或許是她背後的那扇窗所照進的柔光造就了眼前的美貌也說不定。

「看來你的時候還沒到,」她說。她的語調平穩,幾乎像在聊天,這也讓他嚇了一跳。

「以後機會還多得是呢,」他這麼回答。

「很好,」她說。「隨時保有樂觀的心態。」

她的笑容處在一個完美的平衡點上:大得足以凸顯出這句話的諷刺意味,但也拿捏的恰到好處,不至侵蝕了它的幽默成分。他忽然間發現自己想不到該怎麼回話。一種不甚愉快的感受擊中了他:這場對話已經結束,她是最後的贏家。

有幾分鐘的時間他一聲沒吭,躺著看她在房內四處打點。每一個步驟都極具效率,如同一張規畫好的流程表一樣:更換點滴、調整劑量、注意細節,然後檢查病人的病歷表,安靜而充滿效率。而他終於開始疑心自己是否誤判了她的表情,她說不定只是在跟他開玩笑罷了。

此時,她的例行工作已經告一段落。她將他的床單稍事調整,但卻看不出調整前後的差異。在離開病房前,她的腳步停了下來。

「你可別趁我不在的時候做什麼蠢事,」她說。「只要你人還待在這兒,就表示不單只有你,我們都得加一大把勁去面對現況。」

她以眨眼的友好方式跟他道別,隨後身影消失在走廊中。門在她背後闔上。

人在床上的威廉不禁覺得不適。並非因為任何特定原因。他就是覺得哪裡不對勁。為什麼呢?是因為她沒有使用他早已決定好要聽而不聞的慈母口吻跟他說話嗎?亦或是因為她那簡潔有力的評語讓他猝不及防,使他選擇去感受到那幾乎可稱得上是愉快的戰意?

都不是。

花了一秒鐘去思考後,他知道了答案。

他閉上雙眼。

是語調。她們的語調一個樣。

換作是她,也會說出一模一樣的話來。

忽然間,他不再被體內的悶痛所擾──此刻,無論他在這具疲憊不堪的五十五歲身軀中感受到的是低血鈉、脫水的症狀,或是藥丸中的某些異樣成分殘留在他的體內,一切都是徒勞,這具身軀已注定分崩離析──就連手腕上那正在繃帶底下癒合的傷口也不再讓他感到灼燙。現在有別的東西正在折騰他。又是同樣的感受,多年來糾纏不休;倘若他試圖遺忘,就會用加倍的氣力朝他反撲。也正因此,他才會在前一天的晚上走進浴室,並在最後一刻決定下手。

只因為他沒有注意到那些徵兆。

然而很諷刺地,除此之外,卻沒有其他的表達方式。

沒有辦法解讀那些徵兆的人,就是他。

去他的。

他應該趁她人還在這兒的時候,跟她要點能讓他平靜下來的東西。止痛藥,或是煩可寧。或是若她辦得到的話,朝他的頭部開上這麼一槍,但她八成辦不到。

跟前一天晚上一樣,他回到了同一個境地:在黝暗的通道中無止境地墜下,自毀性地盼求墜擊深底,冀望那轟然一摔能置他於死地,藉此擺脫掉那些總是能夠找到辦法去控制他的思緒。那思緒刻意讓他看見一絲希望,接著就會傾全力襲來,讓他搞清楚誰才是老大。

他伸長了手,去抓懸掛在牆上的白色電線。拉近後,他壓下長管狀的按鈕,尋求協助。希望不要喚回同一個護士,眼睜睜看他從言詞犀利的仁兄轉而軟弱地索要安眠藥,這樣的挫敗將使他氣惱。不過呢,倘若她能夠幫他好好睡上一覺,他願意付出這樣的代價。

因此他又壓了一次按鈕。

按鈕出乎意料地竟沒發出任何聲響。

他又壓了一次,這次壓得比較久。

依然鴉雀無聲。

也沒那麼奇怪啦,他告訴自己。畢竟他召喚的人可不是他自己。只要鈴聲會在某處作響,讓那些無論人坐在哪兒、在幹些什麼分內事的醫生注意到,能喚個護士過來幫他一把,這樣就好。

緊接著他看見了那盞燈。在呼叫器線路上方的牆面設有一個紅色的塑膠硬殼裝置。它不是應該要發亮嗎?就算聽不見鈴聲,呼叫器的警示燈不是也應該要在他壓下按鈕後發出光亮嗎?

他一次,又一次的壓下按鈕。但毫無任何跡象。

他滿腦子想著那個壞掉的呼叫器,因此當病房的門因開啟而發出聲響時,他馬上就嚇得跳了起來。他朝聲音的方向望去,心底則在琢磨應該要防守還是攻擊:應該要抱怨壞掉的警示燈呢,還是要為了自己歇斯底里狂壓按鈕的行徑道歉?

在他的雙眼還未適應背後的窗戶照進的光線之前,他仍舊游移不決。

而在他終於適應眼前的明暗後,所有的選項就看似無關緊要了。

站在他床尾的男子既非醫生,也不是護士。

他身穿西裝外套、一件襯衫,但沒有繫領帶;腳上則套了一雙整體來看非常突兀的皮靴。他大約三十歲左右,但也難說,畢竟他理了個大光頭,且從體態來看明顯已健身多年。也許他的年齡比視覺上要來得老。但也可能是相反的情況。

「那是要送給我的嗎?」除此之外,威廉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男子看著手上的花束,彷彿他壓根不知道自己手中拿著它們。他沒有答腔,隨手就把花束扔進一旁的垃圾桶。花束不過只是工具,讓他能夠在不引人側目的情況下混進醫院,並持續在醫院走廊間四處探勘。

「你是威廉‧薩柏格嗎?」男子問他。

「雖然殘破不堪,」威廉這麼回答他。「但我是。」

男子就這麼站在那兒,兩人之間不發一語的互看著彼此。雖然他們用眼較量,但若對方真要動手,從他所躺的位置來看,威廉幾乎毫無招架的餘地。整個場面的氣氛很古怪,威廉感覺自己蓄勢待發。

「我們一直都在找你。」那個男人總算開口了。

◎本文摘自《反轉四進制》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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