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魂斷威尼斯》:阿申巴赫初至威尼斯
當一個人頭一次登上一艘威尼斯的貢多拉,或是在很久以後再度登上,不是都得對抗短暫的戰慄、祕密的羞怯和忐忑不安?這種罕見的交通工具,從敘事詩的時代流傳至今,毫無改變,黑得如此獨特,在所有其他東西當中像這麼黑的只有棺材──讓人想起在水聲潺潺的夜裡無聲的犯罪冒險,更讓人想起死亡本身,想起屍架和陰森的葬禮,還有沉默的最後一程。可有人注意到,這個有如屍架的座椅,這個漆黑如棺木、嵌著黑色軟墊的扶手椅,乃是世間最柔軟、最豪華、最讓人鬆弛的座椅?阿申巴赫注意到了。他在船伕腳邊坐下,面對整整齊齊擺在船頭的行李,船頭形狀有如鳥喙。那些船伕還在爭吵不休,粗聲粗氣,含含糊糊,伴著威脅的手勢。不過,這座水城特殊的靜謐似乎溫柔地接納了他們的聲音,除去其形體,融入水中。在港口裡很暖和。西洛可風暖暖地吹來,這個旅人在柔軟的水面上倚著靠墊,閉上眼睛,享受這種難得而又甜蜜的懶散。他想,這趟船程將會很短,但願船能一直走下去!在輕輕的搖晃中,他覺得自己脫離了擁擠的人群和嘈雜的聲音。
他周圍變得越來越安靜了!什麼也聽不見,只有船槳擊水的聲音,波浪拍上船艏的低沉聲音,那鳥喙般的船頭陡直、漆黑、尖端如戟般地立在水上。另外還有第三種聲音,是種說話聲,一種竊竊私語──那是船伕在輕聲低語,用齒間擠出來的氣音在自言自語,斷斷續續地,隨著他手臂划船的動作而擠壓出的聲音。阿申巴赫抬眼望去,微感詫異地發現周圍的潟湖逐漸開展,他正朝著寬廣的海面駛去。看來,他似乎不該過度放鬆,而該考慮貫徹自己的意志。
「我要去汽船站,」他說,半轉過身去。船伕的竊竊私語沉寂下來。他沒有得到回答。
「我要去汽船站!」他又說了一次,這回他把身體整個轉過去,仰視船伕的臉,那船伕在他後面,站在高起的船舷上,背後是灰暗的天空。那人相貌不討喜,甚至顯得兇惡,穿著水手般的藍色衣服,繫著黃色的寬腰帶,一頂不成形狀的草帽隨性地歪戴在頭上,編線已經鬆開。他的臉型和短短的塌鼻子下方鬈曲的金色鬍鬚讓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義大利人。儘管體型略顯瘦弱,看起來不怎麼適合做這行,他操起船槳卻很有精神,每划一下都用上整個身體。有幾次他由於使勁而把嘴唇向後撇,露出白白的牙齒。他皺著一對紅眉,目光越過這位客人,一邊斬釘截鐵、幾近粗魯地回答:
「您要去麗都島。」
「沒錯。不過,我搭貢多拉只是為了到聖馬可去。我想去搭水上巴士。」
「您沒辦法搭水上巴士,先生。」
「為什麼不行?」
「因為水上巴士不載送行李。」
這倒是的,阿申巴赫想起來了,頓時無言。但是此人這種粗魯、傲慢的態度,不似當地人對待陌生人的方式,顯得令人難以忍受。他說:
「這是我的事,也許我會把行李交付保管。請你掉頭。」
一片靜默。船槳拍擊水面,水悶聲悶氣地拍打著船艏。說話聲和竊竊私語又再響起:那個船伕用牙齒間擠出來的聲音在自言自語。
該怎麼辦?就只有他跟這個放肆得怪異、堅決得嚇人的船伕在水上,這個旅人想不出辦法來貫徹自己的意志。再說,如果他不要生氣的話,他可以多麼舒服地休息!他原本不是希望這趟船程會拉長,會永遠持續下去嗎?順其自然該是最聰明的作法,再說這樣也最愜意。他的座位似乎散發出一種慵懶的魔力,這張低矮、嵌著黑色軟墊的扶手椅,隨著身後那蠻橫的船伕划動船槳而輕輕搖晃。他落入了惡人手裡,這個念頭從阿申巴赫的意識裡悠悠閃過,卻無力喚醒他的思緒來做積極的抵抗。更令他不悅的是這一切可能都只是為了敲他竹槓。一種責任感或自尊心讓他再度打起精神,彷彿想起必須預防對方敲他竹槓。他問:
「這趟船要多少錢?」
船伕目光越過他身上,答道:
「您會付的。」
這句話該怎麼回應再清楚不過。阿申巴赫不假思索地說:
「如果你不把我載到我想去的地方,我一毛錢也不付。」
「您要去麗都島。」
「但不是跟你去。」
「您搭我的船很舒服。」
這是真的,阿申巴赫心想,放鬆下來。這是真的,我搭你的船很舒服。就算你是看上我的現金,從我背後一槳把我打進冥府,我搭你的船還是很舒服。
只不過這樣的事並未發生。甚至有人來跟他們作伴,一艘船上坐著用音樂來攔路打劫的男男女女,和著吉他和曼陀林唱著歌,糾纏不休地緊貼著這艘小船而行,用異國歌謠填滿了水面的寧靜,目的只在賺錢。阿申巴赫把錢扔進那頂伸過來的帽子裡,那群男女就不再作聲,划開了。船伕的低語又傳進耳中,他不時斷斷續續地跟自己說話。
他就這樣抵達了,在一艘駛往城市的汽船的艉波裡搖晃。兩名市府公務員在岸邊來回踱步,雙手放在背後,臉朝向潟湖。阿申巴赫在一個老人的攙扶之下,從上岸的跳板下了小船,在威尼斯的每一個靠岸處都有這樣的老人帶著鉤船的鐵爪守候。由於他沒有小鈔,便走到與汽船靠岸處相鄰的那間旅館去換錢,打算隨意付那船伕一點船資。等他在旅館大廳換了錢回來,發現他的行李在碼頭邊的一輛推車上,小船和船伕都已不見蹤影。
「他走了」,拿著鉤船鐵爪的老人說:「一個壞傢伙,他沒有許可證,先生。在所有的船伕當中只有他沒有許可證。其他的船伕打了電話過來。他看見有人在等著抓他,就走了。」
阿申巴赫聳聳肩膀。
「先生免費搭了這趟船」,那老人說,把帽子遞了過來。阿申巴赫扔了硬幣進去,囑咐把他的行李送到「浴場大飯店」,自己跟在那輛推車後面,經過那條開著白花的林蔭道。這條林蔭道橫跨這座小島,通往海灘,兩旁有小酒館、市集和小旅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