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托馬斯・曼

他所尋找的是異地風情和了無牽絆,但又要很快就能抵達,於是他在亞得里亞海一座小島上停留。那座小島近年來風評甚佳,距離伊斯特里亞半島的海岸不遠,面海之處有美麗嶙峋的礁岩,居民穿著色彩鮮豔的襤褸衣裳,說著全然陌生的語言。然而碰上下雨,空氣沉重,旅館住客全是小地方的奧地利人,再加上缺少跟大海之間那種既寧靜又密切的關係──這種關係只有柔軟多沙的海灘才能提供,令他心情不快。他無法覺得來到了自己想去的地方,內心有股拉力令他不安,但他還不清楚那股力量是拉向何方。他查看船隻接駁的地點,用探詢的目光四處張望,然後,他的目的地驟然在眼前浮現,既令他驚訝,又自然而然。如果想在一夜之間抵達一個無與倫比的地方,一個有如童話般與眾不同的地方,該去哪兒呢?答案顯而易見。他來這裡做什麼?他走錯路了,他原本就想去那兒的。於是他毫不遲疑地取消這趟錯誤的停留,在他抵達這座小島一個半星期之後,一艘快艇在陰陰的清晨越過海面,把他和行李送回了那座軍港。上岸之後,他立刻走過一塊搭在岸邊的木板,登上一艘船潮濕的甲板,那艘船正要啟航前往威尼斯。

這是艘義大利籍的老船,陳舊、昏暗、而且被煤煙燻黑了。阿申巴赫一上船,就有一個駝背而邋遢的水手帶著笑,禮貌地請他進到船艙中一個小房間裡,那房間有如洞穴一般,點著燈。一個蓄山羊鬍的男子坐在一張桌子後面,帽子斜壓在額頭上,嘴角叼著一根菸蒂,外貌像個老派的馬戲團團長。他以做生意的輕鬆表情登記旅客的身分,像是在扮鬼臉,把船票開給他們。「到威尼斯!」他複誦著阿申巴赫所說的目的地,伸長手臂,把筆尖插進一個斜放的墨水瓶濃稠的殘餘墨水中。「到威尼斯的頭等艙!馬上好,先生!」他寫下大大的潦草字跡,從一個小罐子裡抓了點藍沙灑在那些字上,讓多餘的沙子流到一個陶製的淺碟裡,用指節突出的黃色手指把那張紙折起來,再往上寫,「這個旅行地點選得真好!」他閒扯著:「啊,威尼斯!一個了不起的城市!對有文化的人來說具有無法抗拒的吸引力,由於它的歷史,還有它如今的魅力!」他的動作乾淨俐落,伴隨著空洞的廢話,產生了一種麻醉和轉移注意的效果,彷彿他唯恐旅客還會改變前往威尼斯的決定。他迅速收了錢,以賭場裡收付賭金之人的熟練,把找的錢撂在有污漬的桌布上。「好好輕鬆一下,先生!」他說,像個演員般彎腰鞠躬,「載送您是我的榮幸……各位先生!」他舉起手臂大聲喊,彷彿生意再興旺不過,雖然並沒有其他人要向他買票。阿申巴赫回到甲板上。

他一隻手臂倚著欄杆,打量那些在碼頭上晃蕩、等待船開的閒人,還有船上的乘客。二等艙的乘客蜷縮在前甲板上,男男女女把箱子和行李拿來當椅子用。第一層甲板上的旅客是一群年輕人,看起來像是普拉市的商行職員,興致高昂地打算一起去義大利玩一趟。他們對自己和他們的旅遊計畫都很張揚,嘰嘰喳喳地閒聊,大笑,對自己的表情手勢洋洋自得,趴在欄杆上,向岸上的同伴喊著說慣了的嘲弄話語。那些同伴把公事包夾在手臂下,為了辦事沿著港邊道路行走,用手杖作勢威脅船上興高采烈的這一群。其中一人穿著剪裁過度時髦的鮮黃色夏季西服,繫著紅領帶,戴著帽沿大膽翻起的巴拿馬草帽,他高聲說話,比其他人都還要更興高采烈。然而,阿申巴赫才想把他看得仔細一點,就赫然發現那是個假扮的年輕人。他年紀很大了,這一點毫無疑問,眼睛和嘴巴四周都是皺紋,臉頰上淡淡的紅暈是腮紅,彩色編織草帽下的褐髮是假髮,脖子鬆垮而青筋畢露,唇上那撇小鬍子和下巴上的鬍鬚是染過的,大笑時露出的整排黃牙是便宜的假牙,雙手食指戴著印章戒指,那是雙老人的手。阿申巴赫看著他和他那群朋友在一起,覺得全身發毛。難道他們不知道,難道他們沒發現他是個老人嗎?沒發現他不該和他們一樣穿著時髦的彩色服裝,不該扮演他們當中的一員?他們似乎理所當然而且習慣於容忍他在他們當中,視他為他們的同類,當他開玩笑地用手去戳他們的腰部,他們也不以為意。這是怎麼回事?阿申巴赫用手摀住額頭,閉上眼睛,他的眼睛發燙,因為睡得不夠。他覺得一切彷彿打從一開始就很詭異,彷彿一種作夢般的疏離感擴散開來,世界走了樣,變得怪異。如果他先把自己的臉稍微遮住,再重新望向四周,也許就能遏止這種走樣和疏離。然而,就在這一瞬間,一種漂浮之感讓他不禁嚇了一跳,抬頭一看,發現沉重、黝黑的船身正緩緩駛離有圍牆的岸邊。在機器一前一後的運作下,碼頭與船壁之間的條狀海水一吋吋地擴散開來,髒髒地閃動。經過緩慢的調度,這艘蒸汽船把船艏轉向寬闊的大海。阿申巴赫走到右舷,那個駝背的水手替他架起一張躺椅,一名服務生穿著污漬斑斑的燕尾服,問他有何吩咐。

天空灰暗,風很潮濕。港口和島嶼被撇在後方,沒多久,所有的陸地都從霧濛濛的視線中消失。片片煤灰掉落在洗過的甲板上,沾了濕氣而膨脹起來,甲板總是不乾。一個鐘頭之後就有人撐開一面帆布遮蓬,因為開始下雨了。

那旅人裹在大衣裡,懷裡放著一本書,靜靜休息,時間不知不覺地流逝。雨停了,布蓬被移開,整條地平線都在眼前。在天空陰鬱的穹頂下,茫茫大海的巨大圓盤朝四周擴展。在空盪盪、未經劃分的空間裡,人的意識也失去了時間感,在未經度量的時空中恍恍惚惚。虛幻的怪異人物、那個打扮時髦的老人、船艙裡那個蓄著山羊鬍的男子、模糊的手勢、混亂的夢囈,全都在這個休憩者的思緒中閃過。他睡著了。

中午時,他被請到那個走道般的餐廳裡去用餐,那些臥艙的門都通到這個餐廳。他坐在一張長桌的前端用餐,在長桌尾端,那些商行職員從十點鐘起就跟那位爽朗的船長一起豪飲,包括那個老人在內。食物乏善可陳,他很快就用餐完畢,想到外面去看看天空,看看在威尼斯上方是否會放晴。

他認為一定會放晴,因為這座城市一向都是在光亮中迎接他。然而天與海陰鬱依舊,一片鉛灰,偶爾下起濛濛細雨,他認命地接受自己從水路抵達了一個不同的威尼斯,不同於他之前從陸路來時所見。他站在前桅旁,望向遠方,等待陸地出現。他憶起那個憂鬱而熱情的作家,當年他夢中的圓頂和鐘樓從這些潮水中浮現。他靜靜地重溫當時所譜成的詩歌,寫進了他的敬畏、幸福和哀傷,那已然成形的感受輕輕鬆鬆地打動了他。他檢視自己嚴肅而疲倦的心,這個悠閒的乘客能否再有一種新的熱忱與迷惘,一種遲來的情感冒險?

此時平坦的海岸在右邊出現,點點漁舟讓大海有了生氣,那座浴場島嶼顯露出來,這艘蒸汽船把那座小島留在左邊,放慢速度,滑進以該小島命名的狹長港口,面對五顏六色的簡陋房屋,在潟湖上停住,因為必須等待衛生檢查員的小船。

那小船在一個小時之後才出現。你既已抵達,又未真正抵達,縱使並不趕時間,還是令人不耐。軍隊的號角聲從公共花園傳到海面上來,那些來自普拉的年輕人來到甲板上,或許是被號角聲吸引而興起了愛國心,在葡萄酒的作用下,向在那邊演習的特種步兵大喊萬歲。但是,眼見那個修飾過度的老人錯跟年輕人一起廝混而落入了何等處境,著實令人作嘔。他年老的大腦經不住那些葡萄酒的作用,跟那些精力充沛的年輕大腦不一樣,他喝醉了,模樣很可悲。他目光呆滯,一根香菸夾在顫抖的指間,搖搖晃晃,勉強維持平衡,被醉意拉向前又扯向後。由於他一邁步就會跌倒,所以他不敢移動分毫,然而他流露出一種可鄙的放肆,抓住每個靠近他的人衣服上的鈕釦,口齒不清地說話,眨眼睛,吃吃傻笑,舉起戴著戒指、皺巴巴的食指來開無聊的玩笑,還用令人噁心的曖昧方式用舌尖舔著嘴角。阿申巴赫眉頭緊蹙,看著他,又有了那種昏昏沉沉的感覺,彷彿世界流露出一種扭曲成怪異醜陋的傾向,這個傾向雖然輕微,卻無法阻擋。不過,眼前的情況阻止了他沉湎於此一感覺,因為轟隆隆的機器再度開始運轉,這艘船重新展開在接近目的地之處被中斷的航程,穿過聖馬可運河。

於是他又看見那個令人驚嘆的登陸碼頭,那種美妙建築的耀眼組合,這個共和國以這些建築迎接那些駛近之航海者敬畏的目光:宮殿的秀麗和嘆息橋,立著獅子和聖徒雕像的岸邊石柱,童話般的教堂突出的堂皇側面,眺望大門通道和鐘樓,他一邊注視一邊思索,從陸路經火車站來到威尼斯就好比從後門走進一座宮殿,要抵達這座最不可思議的城市應該搭船從大海過來,就跟他現在一樣。

機器停止運轉,貢多拉小船紛紛湧上前,舷梯被放了下來,海關官員登上船,草草執行任務;乘客可以上岸了。阿申巴赫示意他需要一艘小船把他和行李送到水上巴士停靠站去,那些水上巴士在城市和麗都島之間往返;因為他打算住在海邊。船上人員贊同他的打算,把他的需求對著海面大聲喊出去,那些船伕在海面上用方言互相爭吵。他的行李箱剛剛才從那個梯子般的台階被費力地拖下去,一時被自己的箱子擋住,他還無法下船。於是他有好幾分鐘的時間躲不開那個恐怖老人的糾纏,醉意促使那老人想跟這個陌生人道別。「祝你在此有最愉快的時光」,他行著屈膝禮,嘟嘟囔囔地說。「帶著美好的回憶道別!再見,打攪了,日安,閣下!」他在流口水,眼睛緊閉,舔著嘴角,染過的鬍尖在那張老嘴邊上豎立。「致上我們的問候」,他口齒不清地說,把兩個指尖放在嘴邊,「致上我們的問候,向小寶貝,最可愛,最美麗的小寶貝……」突然他的上排假牙從齒顎掉到下唇上。阿申巴赫得以閃開,當他扶著繩子做的扶手,爬下舷梯,還聽見那人在他背後嘰嘰咕咕,悶聲悶氣地說:「小寶貝,漂亮的小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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