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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布魯諾.舒茲

在卡夫卡生前得以出版的作品有如鳳毛麟角。由於卡夫卡對自己的作品抱著重大無比的責任感,並且以崇高的、宗教般的神聖態度看待創作,這使得他無法滿足於任何成就,只能一篇又一篇地扔棄那些充滿神來之筆的傑作。只有一小群好友才有機會在那時候就看出,卡夫卡即將成為一位格局宏偉的創作者,他把那終極的任務攬到身上,辛苦地奮鬥,試圖解決存在最深奧的課題。

對卡夫卡來說,創作從來就不是目的本身,而是帶領他抵達最終真相的途徑,讓他可以找到人生的正道。卡夫卡命運的悲劇是,雖然它終其一生抱著絕望的熱情尋找、渴望攀附到信仰的光芒之上,它卻無法找到它。

雖然不願意,他的命運還是走入了幽暗之地。這可以解釋為什麼在臨終之際,這位早逝的創作者交代密友馬克斯.布羅德(Max Brod)將其創作盡數銷毀。作為卡夫卡的遺囑執行人,馬克斯卻決定違反死者的遺願,反而將那些倖存的作品陸續分成好幾冊出版,奠定了卡夫卡作為這個時代偉大心靈的地位。

卡夫卡的創作一開始就源於深刻的宗教體驗

卡夫卡豐富又強烈的創作――在早期就十分完整成熟――其實從一開始就是來自於深刻的宗教體驗。他的作品正是在這種體驗激發之下,所創造出來的紀述及見證。

卡夫卡的目光總是被事物那凌駕於世俗之上的、神性的意義所吸引,他以這樣的目光看見隱藏的現實,帶著研究的熱忱探索它深沉的秩序、組織和架構,測量人性和神性之間的界線到底在何處。他是歌頌神之秩序的詩人,說真的,這實在是一個很奇怪的文類。即使是最極端的毀謗者和諷刺作家,也無法像卡夫卡那樣把那個世界描寫成如此揶揄諷刺、變形、表面上看起來那麼荒誕可笑的樣子。

在卡夫卡心目中,神性世界的崇高無法以別的方式表達――只能把它表現成否定人類世界的強大力量。神性世界的秩序離人類的秩序如此遙遠,超越所有人類可理解的範疇,它的崇高在人類眼中成了負面的力量,遭受到他們暴烈的反抗和情緒性的批評。話說回來,人類在面對這些力量的奪權時,還會有什麼除了抗議、不能理解以及一面倒的批評之外的反應呢?

即使大肆批評,也免不了生命中的審判

《審判》的主角在他的案件初次開庭審理的時候,就是這麼咄咄逼人地大肆批評了法院。他誇張地攻擊它,表面上有效地把它痛批了一頓,從被告的身分轉換成原告。

從人類的眼光看來,法院陷入了尷尬的處境,變得退縮、無助。這份無助,完美的表現出法院的崇高和人類世俗事務之間的不平衡。這一切都讓滿腦子改革念頭的主角感到興奮,提高了他的自大與狂熱。盲目的人類就是以這種方式去面對神之力量的侵襲:他們誇大自我,把古老的傲慢披在身上――然而,這份傲慢並不是引起神之憤怒和天譴的原因,而是它的副產品。

約瑟夫.K覺得自己比法院高尚百倍,它那些虛有其表的欺騙手段和陰謀讓他覺得噁心、輕蔑。他於是試圖用個人的國家利益、文明和工作來反駁它。真是可笑的盲目!他的高尚和權利無法保護他,讓他免於面對那已經無法避免的審判。

審判深入他的生命,彷彿完全凌駕於他的高尚及權利之上。約瑟夫.K感到審判像一個環狀物,在他身邊越收越緊。不過,他沒有停止作夢,仍然相信他可以避開這場審判,在它所觸及的範圍外生活。他哄騙自己:他可以透過女人走旁門左道,從法官那裡得到什麼(在卡夫卡筆下,女人是人與神之間的連結),或者透過那名好像和法官有點關係的畫家─乞丐。

卡夫卡就以這種方式不遺餘力地批判、取笑人類在面對神之秩序時所採取的那些絕望、可疑的行為舉止。

約瑟夫.K的錯誤是,他頑固地堅持自己的人類權益和正當性,而不是一句話都不說地乖乖投降。他孜孜不倦、不斷改寫給法院的陳情書,每天都想辦法向法院證明他那無懈可擊、人類的不在場證明。這所有一切努力和「透過法律途徑解決」的意圖最後全都詭異地落入徒勞無功的陷阱,完全無法到達法院高層。

人類竭盡所能想要和這個各部分不成比例、表面凹凸不平、內部充滿自相矛盾的世界建立關係,然而這一切一點用處都沒有,只會造成誤會。兩者之間不會有任何交集,所有的嘗試只是旁敲側擊,無法切入重點。

※ 本文摘錄自《審判》的波蘭文版跋,立即前往試讀►►►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Willie Stur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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