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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成傳世經典《麥田捕手》,卻讓作者沙林傑終生悔恨不已?

沙林傑在第十二步兵團擔任上士,於一九四四至四五年間,在歐洲戰區親臨五場浴血戰。身為反情報士,他負責訊問戰俘,出入盟軍與德軍之間的無人地帶從事諜報戰,針對百姓、傷兵、叛徒、黑市商賈進行情蒐,曾親眼看見戰火蹂躪的焦土。戰爭末期,他與一群軍人進入考夫囹四號監獄(Kaufering IV),亦即達郝集中營(Dachau concentration camp)的附屬單位。沙林傑見證考夫囹的慘狀後,旋即躺進紐倫堡平民醫院,淪為二戰最後一場慘劇所殘害的心理傷兵。

大戰方酣時,以及戰後住院期間,置身屍首製造機裡的沙林傑帶著私人護身符:一部小說的頭六章,主角名叫霍爾頓.考菲爾德,是《麥田捕手》一書的雛形。《麥田捕手》重新界定了戰後的美國社會,從戰爭的角度閱讀此書,最能理解故事的內涵。世人一廂情願相信,文壇能堅守英勇崇高的理想,但走出戰場的沙林傑不以為然。沙林傑不像諾曼.梅勒、詹姆斯.鍾斯(James Jones)、約瑟夫.海勒(Joseph Heller),並沒有發表戰爭小說,而是將戰爭創傷嵌入一則表面上看似成年洗禮的故事。《九個故事》(Nine Stories)亦然,內涵仍是戰後創傷:第一則故事就有人尋短,中間自殺差點成功,最後的故事再度以絕路收尾。

身受重創(為害者不僅是戰爭)的他變得麻木不仁,渴望看見、感受到萬物的和諧一貫性未果,只好選擇自絕於所有人的痛苦之外,只正視個人的心傷,而這份心傷先是沉痛難以負荷,後來全面盤踞他的心靈。再婚之後,他逐步拉開與家人之間的距離,蝸居於獨棟碉堡中,一躲數星期不見人影,並叮囑髮妻克萊兒(Claire)、兒子馬修(Matthew)和女兒瑪格麗特(Margaret):「除非房子失火,否則不准打擾我。」他藉小說謳歌叛逆的特質,膽大的瑪格麗特也具備幾分叛逆,他卻對女兒疏遠得令人心寒。他藉文字塑造出葛拉斯兄弟姊妹法蘭妮、卓依、希謨爾,儘管(或正因為)這些人頻頻鬧自殺,竟然比有血有肉的家屬更令他萬分傾心。

沙林傑猶如落水人,死命賴著救生筏,與塵世漸行漸遠,戀棧愈來愈抽象的範疇,遁入吠檀多哲學,尋求宗教的撫慰:人非肉身,人非心智,棄絕富貴名望。「超脫吧,朋友,唯有出離超脫(detachment)」,他在〈卓依〉一文寫道。「無慾。『斷絕所有遐念。』」他的作品依循這種玄實概念的主軸,每發表一本書,就更加深以散布教義為個人職志的信念。

沙林傑的藏書庫將在本書末章開啟,讀者可一窺足以界定沙氏本性與寫作生涯的點滴,但找不到可以詮釋其人性情的「天機」。找得到的是一連串環環相扣的事件,從生理到情史,乃至於戰爭、名望、宗教,一一由我們揭露、追蹤、連結。

沙林傑開創了一片私人天地,裡面的萬物皆由他宰制,讓他得以從二戰的苦難淬鍊出精純不朽的藝術。其後,當所有的苦痛蓄積成沉痾令心思細膩的他難以承受,因而失去對一切的掌控,他於是徹底投效吠檀多,踏入長年與幽靈周旋的後半生。他對普天萬眾再也無言可傾吐。

※ 本文摘錄自《永遠的麥田捕手沙林傑》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