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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私觀點】人為何要殺人?人為何變成女人? ──陳栢青讀平路《黑水》

回到原案件,此一命案最有戲劇性不正在於案件裡頭影幢幢的想像,是誰誘使誰?有什麼真的發生過?八卦媒體勾勒很多事實。但這些最戲劇性的部份,都被小說延後了。小說使用的方法,是「繞開」。小說家花費整整一百五十頁,超過一半的篇幅描述殺人者的成長歷程和對男友對老人的應對進退,但越逼近犯案,卻越淡化對這一關鍵轉變時間的描述。

我以為是,小說少了一個緩衝加速的時間,他失落一個重要的環節:在傳統小說中,這是起承轉合中「轉」的過程,陰謀醞釀、山雨欲來,故事在加速,人物的情緒改變遂變得可信,轉折有了道理。但在《黑水》中,因為他對自身小說身體的設計(碎裂的、穿插的),所以這個常見的中間轉場的部份不見了,當殺人者的過去告解完了,《黑水》忽然直奔結局,一切急轉直下,無分殺人者或被殺者,輪番跳出指控死者之一之老先生。

這時造成的斷裂就非常明顯,如果前頭那麼漫長對殺人者過去進行素描、關鍵事件設計,試圖給讀者那麼一點「過去造就現今」、「人的悲劇在於自己的性格」,那後頭忽然加速邁入結局一系列陰謀忽然予人「都是他,他也有責任」,這前段和後段的斷裂造成一種矛盾,若說前段的設計抵消後者的過度戲劇化,而後者的出現卻反過來說明前段沒有必要性(如果一切都是他,那有這樣那樣的過去又有何用?),小說竟被自己的敘述給自體消解了。

於是小說最後給了我們一個翻盤的答案。因為老先生如何如何,此時魔女不是魔女。但老先生反過來變成吞吃青蛙或小兔子的毒蛇了。可是這樣的設計,說到底,不過是把正義天平反過來而已,法律判一邊有罪,他在小說裡給了另一邊無奈的理由,小說讓所有的女人說話,讓男人閉嘴,於是罪的天平往另一邊傾,不然就各打兩大板。

但這樣有意義嘛?我是說,那絕對有意義,但問題是,為什麼要挑上這故事,那又回到倫理的技術,別人付出生命,而在小說中,也僅僅換得女人之處境無奈,一切像又回到八零年代駱以軍的提問:「那些筆下的悲苦的人,其實都是作者自己的化身,你如何真正去感受那些沈淪中人內心的苦痛?」

是問題太難,付出的代價太大(這是真實的),但換得的答案卻這樣輕省。

或者,我覺得《黑水》告訴我最重要的事情是,你絕對不能迴避。你要就不寫,要就直往核心,你不要迴避他們的眼睛。小說家有顧忌,小說家想省略,那些事情,小說的身體會自己透露出來,沒辦法隱藏的,所以,你必須直探黑暗,你要慎選,你鍛鍊故事更強壯的身體,去尋找可以呈載的結構,而這一切並不是因為小說有多萬能,而在於,我們不能迴避。《黑水》只是涉水,但你知道,在那之後,還有更深的地方 。

陳栢青

台灣大學台文所碩士班畢業。曾獲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中國時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全國學生文學獎、台灣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等。曾以筆名「葉覆鹿」出版長篇小說《小城市》,並獲第三屆全球華語科幻星雲獎最佳長篇科幻小說獎銀獎。

※ 本文為「黑水・私觀點」系列書評,繼續閱讀其他書評、書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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