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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映霞

幾乎不敢相信,下午,隨手翻開剛買的平路的新書《黑水》,竟然停不下來,一直還想多看一頁、再多一章,然後,在初冬的夜幕拉開之前,我闔上書本的最末頁。對一個讀者來說,這本書至少帶來了一種打破慣性思考的新局,它引領我重新檢視自己早已安於舊習的思惟方式與人云亦云的制式反應,也對人性各種幽微的變化,有了一種深入探索的切角。

這本書是平路以 2013 年淡水八里的「媽媽嘴咖啡店」殺人棄屍的雙屍命案為本所發展出來的一本小說。這個案件歷時並不久遠,最終的判決至今也沒有定案,不論是殺人者或是被害者仍在世的親人,一定對這本書在「現在」出版很有意見。然而,站在一個讀者的立場,我的感受是,這就是一本小說啊。

它不是新聞報導(或說是報導文學),也不是替壞人說話的翻案文章,它是一個一向關心社會動態、人性變化脈絡的小說家,從現實之中提煉出的創作。

即使奇幻故事、科幻小說,作者也有其現實裡的藍本。重點是,作者除了剪裁、編輯的能力,還有沒有提煉創新的這道功序?這就關乎一個作家是否有一顆悲憫之心。

這起社會案件我多少也聽說了一點、看過一些報導,但從喧嘩與定論式的報導裡,讀者只感受到情緒,並沒有真正的新聞。即使只是一點點的「真相」,那些破碎的片段,似乎都在喧嚷的聲音裡慢慢扭曲、零亂,難以拼湊出一樁案件的形貌。即使後來的數次判決,從法庭的紀錄,以及檢方和法官的各式斷言,也令人難以從中看見「真相」。

我們一向被「培養」成不用腦的讀者(或觀眾),什麼是真相?不就是 A 殺了 B 和 C 嗎?罪證確鑿,殺人的是壞人、被殺的是冤枉的,壞人被抓就該償命,這裡面沒有任何多餘的猶豫空間。

沒有錯,那是真相,但真相就是我們表面所見的「A 殺了 B 和 C」而已嗎?即使破案沒有冤枉的無辜者、也揭露了犯案當時的大至過程,但是,真相僅只於此嗎?是什麼使人犯下那樣的惡行?是什麼使人無法脫身終至失去了性命?到底是在哪個時間點上、出了什麼樣的問題?即使有周全的謀略、縝密的佈局,哪有完全不露的破綻?如果沒有盲點的計畫從不曾存在過,那麼生命與生命在偶然與必然之間,究竟何以走成了那樣的局面?這,才是小說家有興趣書寫的「真相」吧。

不能否認的,在這個案件裡,殺人的和被殺者清楚明白,殺人者的確有罪;任何人不能依照自己的正義去了結他人的生命,這是基本的做人道義,也是不能跨越的一條界線。然而,追緝真兇繩之以法是檢警法庭的責任,而小說家也有他自己的使命,這世間一切的「案件」、一切的人事情理,都是他為人類存活意義留下一點證明的「素材」,他在這千奇百怪的人世、在千變萬化的情流中,以文字提煉出生命和生存的意義,讓讀者在字裡行間反照自己的內心,一遍遍的追問、逼問自己,在自問自答以及破解作者藏在字句間的謎題中,也為自己的生命打開一扇又一扇的新窗戶。這就是小說家留給讀者的題目,也是小說家交給自己的挑戰。

所以,沒有什麼「現在」是不是、適不適合出版書的時機問題。只要小說家想清楚自己寫作的目的是什麼,就是他可以下筆的時機。

至於出版後,讀者能從其中得到什麼,這就是讀者自己的事了。你可以繼續習慣性的「反應」──馬上上網搜尋「媽媽嘴」,把案件對照小說找出「不合情理事實」的部分加以指責,也可以扛起人道的大旗指責作家「利用」別人的血淚扭曲事實二度傷害,但容我提醒,請回歸「小說」的本質。

作家在真實與虛構間穿梭,鑽進每一個筆下角色的內心最不願被揭開的角落,深入構築和填寫每一個角色的生活空間和時間,然後退到無限遠的距離,默默的佈演觀想。他多想在每一個角色最脆弱無助時伸出手「改寫」角色的命運,他又多麼渴望在每一個角色陷溺沉淪之際遞給他們救命索,改變角色們走上這令人傷痛的軌跡,但是,他不能那麼做──他不能用他的筆那麼做,寫出真相的各種面貌、寫出人心的各種傷痛,讓讀者在字裡行間得到心靈的救贖、以及對身而為人的同情與理解,那才是小說的「真相」,也是讀者要面對與追問自己的真相。

陳映霞

書評人。曾任中國時報文化新聞中心執行副主任、生活版、家庭版等主編和藝文新聞編輯組長。

本文為「黑水・私觀點」系列書評,深入認識平路《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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