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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妙莉葉.芭貝里

這個早晨,鄉村景色閃閃發亮。晨曦初上之際結了霜,四處劈啪作響。太陽從鋪著一層閃耀亮眼地毯的、如同光之海的平面倏地升起。當安潔莉姨婆以目光掃過結霜田野,並幾乎立刻看到小女孩就在田地東邊一棵大樹旁時,她對自己視力清晰絲毫不感訝異,並且有那麼一時半刻沉浸於凝視這幅絕美的真實景象,因為瑪利亞頭上的樹木掛著許多彷如鑽石稜角般的白色弧形。然而,欣賞這一切不是一種罪惡。這不是遊手好閒,而是讚嘆造物主傑作。在生活極為簡樸的那個年代,人們較容易從日常所見的雲彩、岩石,以及在晨霧中投射到地面的壯麗光暈中,感覺彷若以指尖輕拂過神的容顏。因此,安潔莉姨婆在廚房中,雙眼迷茫,嘴角含笑地看著小女孩站在神性之林邊緣的景象,直到她突然回過神來,才猛地跳了起來。怎麼會忽略了這一點呢?她瞬間注意到眼前的清晰不尋常,如寶石般發光的教堂拱門讓她忽略了小女孩並非獨自一人,而且正在離去的小女孩可能遇上了危險。安潔莉姨婆連喘一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小女孩的母親和其他老婦女一早就去參加葬禮了,兩小時之內都不會回來。隔壁農場只有馬歇洛太太在,因為整個村莊的男性今早都一起參加冬季第一次大型狩獵活動去了。至於神父嘛,雖然可以快步跑去神父家找到他,但是安潔莉腦海立刻浮現他塞滿鵝油的渾圓大肚腩(她暗自發誓,等會兒要為這個大逆不道的想法懺悔一番),實在不適合對抗宇宙黑暗力量。

在那個尚未有令人墮落的暖氣房舍的年代,安潔莉穿上三件短衫,共七條裙子加上襯裙,另外再罩著一件厚重斗篷,僅剩的三根頭髮也緊緊包在綁帶帽裡,如此全副武裝後,才在這閃著詭譎光線的危險日子裡出門。這全身的總重量,也就是說老奶奶體重,加上她身上的八件冬衣、靴子、三條念珠、一條十字架小銀鍊,更別忘了她還在綁帶帽上披了一條厚毛呢頭巾,這一身行頭應該沒超過四十公斤。因此,她那已度過九十四個春天的身軀飛也似的穿越條條小徑,步履輕盈安静到連平常鞋子踩碎地上霜花的劈啪聲都聽不到。她近乎寂靜無聲地從野地邊竄了出來,正是她先前曾以目光掃過的那片田野,她呼吸短促、鼻頭通紅。她一看見小女孩朝著一匹高大、映照出霧面銀光的灰馬喊叫些什麼,就立刻喊叫出聲,彷彿在說:「天上聖神、大慈大悲聖母瑪利亞呀!」,不過實際上也只是發出「噢、噢、噢!」的聲音。黑暗緊接著籠罩大地。沒錯,一陣暴風撲向小女孩和我們這位不速之客。安潔莉姨婆險些失去平衡向後摔個四腳朝天,還好她手中緊緊抓著其中一條念珠,不論你們信不信,念珠在須臾間變形成了棍子。奇蹟。

安潔莉姨婆於是在暴風中揮舞念珠,口中咒罵著那陣隔開她與瑪利亞的暗黑旋風。她的厚毛呢披巾與綁帶帽都被吹走,猶如蜘蛛網般的細線所編織成的兩個白色髮網直挺挺立在她頭上。她在與強風對抗中,絕望地搖著頭。「噢噢!噢噢!」她重複著,這次則像是在說:「別把小不點從我們身邊帶走,要不然我就跟你這壞蛋拚了。」憤怒老奶奶向前擲出的靴子,在暴風圈中開出一條路,有點像是摩西那樣,襯裙全翻了起來,最後一件則恰好與《聖經》上的紅海顏色相同。安潔莉看見靴子所劃開的缺口,便像頭小羊般跳了進去,落地時衣裙全蓋在頭上,一屁股栽進狂暴大漩渦中,渦流圍繞她周身不停拍打。阻擋了她的視線、讓她無法與小女孩相會的龍捲風,這會兒在這團混濁激流四周聚攏,並且像是鎖在蒸氣鍋裡那樣(她以一種永遠無法以言語形容的清明神智意識到這一點)。她瞪大近視的雙眼,杵著念珠化成的棍杖,試著起身、收攏襯裙。瑪利亞的衣裙在怒吼的漩渦中打轉,她對著灰馬喊了些什麼;灰馬則向後退至樹林邊緣,因為有一道會發出如雷巨響、還愈旋轉愈濃密的煙霧所形成的黑線,將他們隔開。然而,灰馬自己也被煙霧包圍,霧氣在牠有著光澤溼潤鼻孔的高貴頭部前輕輕跳動。牠非常優美,覆蓋著水銀般的皮毛,毛色映照著銀色絲線條紋,即使是安潔莉姨婆的大近視眼,也毫無意外在二十步外都看得一清二楚(不過,這比起念珠奇蹟已經不值得大驚小怪了)。小女孩口中繼續喊叫著,但是安潔莉姨婆聽不見。然而,黑色濃霧比灰馬想要靠近瑪利亞的努力更為強大,然後牠滿懷憐憫地對著瑪利亞的方向彎下頭,彷彿在安慰她,也在跟她道別。安潔莉姨婆從中不只看見悲傷,也看見希望,似乎說著:「我們會再相會的。」她很傻氣地(我們可是還身處閃電中)想好好大哭一場。

然後,馬消失了⋯⋯

※ 本文摘自《精靈少女》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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