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照

我喜歡這樣的詩。

空白填些什麼呢
蒼穹或海洋
或是少女透明的夢
像貝殼聆聽
就會聽見一些什麼
那是不是季節帶來的風
或是從那兒來的黃昏的跫音
啊,此刻,該在漸暗的窗邊點亮燈光吧


日據時代吳瀛濤寫的詩。我在課堂上努力地想要讓學生們感受到詩中兩組相反意象的迴盪衝激。一組是冷冽虛無的。事實上詩題〈空白〉本身就帶有一種哲學的、惘惘的威脅。要在空白裡填進去的,就像貝殼裡聽到的海洋聲音,都是空幻幻的。可是還有一組意義,卻暗示著溫暖與希望,天真然而安穩。這麼短的一首詩裡,分裂的情緒來來回回好幾趟,使它成了一首優秀感人的浪漫抒情詩。

我也喜歡這樣的詩。同樣是日據後期,翁鬧的詩。詩題是〈故里山丘〉。

繞著雛菊盛開山丘
將小青蛙追進穴洞
陽光在胸膛溶化
我為其輕盈驚駭
啊奏著天空琴絃
這個日子,距離死亡遙遠
甘蔗園上開著花
夕陽倉皇趕上來
父母親住在墓地那邊
我吹著口哨呼喊春天

試著跟學生解釋,詩如何用一個個類似「蒙太奇」的鏡頭組成。可是和單純的影像重現不同,詩人在文字描述裡毫不顧忌地放進了濃厚的主觀觀感。於是「蒙太奇」的意象衝突裡刺激出一層想像,主觀感覺與客觀景物間或呼應或齟齬的關係,又形成了另一層的想像憑藉。

我還被這樣簡單明白的詩句感動著。楊華的〈燕子去了後的秋天〉。一共四節,每節六行的詩。發表於一九三四年。前面三節的內容非常統一,甚至有點單調重複。從不同的角度描寫秋天惹人愁傷怨恨的種種。我不曉得為什麼日據時代的詩人都那麼喜歡秋天,又在詩裡那麼痛恨秋天。寫對秋天反感的詩遠比寫冬天的多得多。不過楊華這首詩的第四節和人家的都不一樣。

這在在足以使人愁鬱的,
燕子去後的秋光啊!
我欲留燕子永不回去,
我渴望秋光不再到來!
──不,不!
我是無論如何痛愛這悲豔的燕子去後的秋光

如此在最終的兩行,逆反自己先前的所有主張。如此不得已、卻又索性乾脆地承認內在分裂的衝動。「痛愛」與「悲豔」,多麼直接而傳神,分裂的形容詞。

到底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分裂的,是理性與邏輯硬要強求統一?還是這些浪漫的抒情詩人們,自己對於統一的逃避,對於分裂過度敏感的捏造?

我不知道答案應該是什麼。我只知道在我自己的生活裡,前一分鐘和人家最功利最計較地討論著年底縣市長選舉的種種可能,買票走路工樁腳民調,連音樂與舞蹈都是造勢的功利工具罷了;下一分鐘,我接到妳的來信,一個我不認識的高一小女孩,讀到妳信裡說:「前幾天做教室佈置,太晚,學校自動熄燈,我只好在黑暗中貼著一顆顆綠色的小星星在看不清的天空色紙上,好滿足呀!不是一個摘星人,我可還沒到那年紀呢。」我莞爾感動著。

在這樣分裂的生活經驗裡,我知覺著詩的樂趣,以及楊華筆下所說的「痛愛」與「悲豔」。

※ 本文摘錄自《誰說青春留不住》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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