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葉揚

很多人問我,跟彼得先生是不是一見鍾情?有一個初期的回憶可以提供大家更多的想像。

彼得跟我是高中同班同學。高一的時候,我被選為學藝股長,開學後的第一個任務,便是收集全班的大頭照,交到學務處,以便製作學生證。

一個星期後所有同學都交了照片,只剩下彼得先生,我幾乎是用哀求的姿態請他將照片給我,他還一面做打掃工作,一面嬉皮笑臉地說:「可是我還沒有去拍⋯⋯」

某日下課休息時間,我被廣播叫去學務處,這下好了,全校的一年級班級都交了,只剩下我這一班學號四十七號的慢郎中彼得,我被學務組長念了一頓,被強烈損傷的榮譽感頓時悶出一股恨意,好幾天過去,當彼得先生終於拿著他自以為帥氣滿點的玉照來時,我在他的大頭照後面,寫了王八蛋三個字後,才把照片貼在學生證上,交給學務處護貝處理。

那時候,十六歲的我還不知道自己將來會和這個男孩子談戀愛,然後結婚。事隔多年,有一次我去彼得先生家玩,看見他珍惜地用鞋盒裝著自己從小到大的證件時,那張高中學生證擺在最上層,讓我嚇出一身冷汗。

而這件小小的報復事件,我一直到結婚宣誓的那一天,才當著所有賓客的面,拿著麥克風,開口向彼得承認。

汗水濕漉漉地貼著我的背,在露天花園中,梳著西裝頭的彼得先生握著我的手,「再不開始,我的襯衫就要變成透明的了。」他恐慌地說。

今天,我們就要在炙熱的太陽底下結婚了。

跟所有的婚禮都類似,大家熱鬧地參加祝福,舉起酒杯對著舞臺上的我們喊:「要幸福喔。」

穿著正式服裝的彼得跟我,望著圍繞在一個又一個圓桌邊的人群,不知道該回應什麼,只能笑嘻嘻地一口喝掉假裝成紅酒的葡萄汁。

「好甜喔。」彼得先生對我說。我看著他側面的酒窩,也跟著喝了一大口。

很多事情回頭來看,都有所謂的轉捩點。彼得先生跟我認識超過十五年,戀愛十四年。在這份長期關係裡面,有一個時刻,我認為是重要的關鍵。

那是一個威猛的夏天,暑假剛剛結束。那年我們十六歲。我按照每天上學的習慣,騎著深藍色的腳踏車,在早上七點出門。抵達學校的途中,我放鬆踏板,一個轉彎的路口,減速滑行時,聽見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回頭看,是穿著淺綠色短袖制服的彼得。他從馬路的另一端走過來,露出白白的牙齒向我揮手。

「你怎麼在這裡?」我問他,從這個路口走到學校,還有一段二十分鐘的距離。

「我家那邊的公車,最多只能開到這邊啊。」他指指後方的站牌,帶著遺憾的表情。

「既然這樣,那你上車吧!」我提議讓他坐上我的腳踏車。「我順便載你。」

「咦?」彼得倒退了一步,一臉不相信。「妳會載人喔?」

直到現在,我依然記得他稚嫩的臉,皺在一起擠出來的那種懷疑與挑釁。簡直跟龜兔賽跑中,烏龜提議要比賽時,那隻兔子不可置信的反應一樣。

「對喔,我也不是很確定,說實在的你會擔心就算了。」我想了想便立刻收回原先的建議,「那麼你用走的好了,時間還早,慢慢走也可以。再見!」話一說完,我便踩動踏板,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據彼得先生表示,他更記得的畫面,是綁著馬尾的我,跨上腳踏車快速離去而縮小的背影。他原先打算提議我們兩人交換,由他騎車載我,可是什麼都來不及說,我人就搖著身體踏著踏板走了。「真是個無情的女性。」他當時如此想著。

彼得先生因此決定隔天提早站在那個轉角等我經過,接著告訴我其實有更好的辦法,他打算告訴我,自己很會騎車,可以載我去上學。

而那個時刻,那個為了可以快點到校的腳踏車共乘決定,對我們兩人來說,就是所謂的轉捩點。

「讓我們再次邀請今天的主角,新郎新娘一起上臺。」主持人用高亢的聲音說話,嘩啦啦地掌聲響起來,爸爸媽媽看著我拉著裙襬,神情快樂,而彼得先生正偷偷用手搔著我腰際,感覺微微發癢。就這樣,十多年的戀愛記憶,變成一個小小的圓球,趁大家都不注意的時候,悄悄滾過去了。

婚禮結束後的下午,我們高高興興地用已婚的身分,住進飯店提供的蜜月套房。彼得先生把四套禮服一坨一坨地堆在角落,像是蛋糕師傅在某日實驗失敗,無法販售的泡芙樣品。曾經我是那樣在乎地從幾百套婚紗裡面挑出來的白紗,現在好像已經不那麼重要。

套房裡,幾位伴郎在等待彼得先生換裝去 after party,我約了高中時期要好的女生朋友,在房間裡面聊天。

我有一種,從今以後,再也無法跟其他男生交往的心情。

「嘿,如果我說,身為新娘,希望能看一下你的肌肉的話,你會怎麼樣?」我恬不知恥地對著其中一位精壯的伴郎開著玩笑。

那位有著高挺鼻梁的伴郎看著我,想確認我說這句話時有多認真,我也張大眼睛回看著他。下一秒,伴郎便二話不說地解開鈕釦,把上衣脫掉。幾個女生遮住臉哇哇大叫起來。從羞花閉月的小女生變成完全不要臉什麼都敢要求的歐巴桑性格,這是我婚後的第一個顯著轉變。

晚上,彼得先生累呼呼地躺在床邊,白天的婚禮以一種鐵人三項的速度,跑得離我們好遠好遠了。當我問他,對結婚的感想時,他煞有其事地想了一想說:「我因為變瘦,得到了好多稱讚,我以後一定要一直這麼瘦。」

我以為在新婚之夜,會得到一些很浪漫的對話,供我一生珍藏。可是彼得還是跟男朋友的時期一樣,講出沒有重點的話。這樣也好,始終如一的男人,從某些方面來看,總是很好。

我跟彼得先生,其實是非常不同的兩個人。我蹦蹦跳跳,擅長計畫,執行力強;彼得動作優雅,天天幻想,神經大條。有時候我想不通自己為何要嫁給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人,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

一直以來,我都是非常執著的人,要做一件事,就要有確定的時間表。小時候聽媽媽說,暑假的第一天,當時還是小學三年級的我,便把假期的六十天日程表,規劃得滿滿地貼在牆上。從那時候開始,我就是個著迷於按表操課的人。

國中的時候,不小心把頭髮剪壞了,我堅持要買一頂假髮戴,媽媽花了幾千元在忠孝東路的一家專賣店替我付了錢,我至今都記得,我坐在鏡子前面,店員先用網子把我的真髮壓住,試戴各種假髮的模樣。

第一次戴了假髮的我,跟媽媽去南門市場接外婆。我坐在車子的前座,外婆開了車門進了後座。

「嗨,外婆。」我打了招呼。

外婆一時之間沒有認出來,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著前座的陌生青少年。

「妳孫女不喜歡現在的髮型,所以決定戴假髮。」媽媽一面轉鑰匙啟動車子,一面指指旁邊的我,無奈地向外婆解釋。

「喔?」外婆只說了一個字,她當時大概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臺詞。

我覺得很難堪,看著窗外什麼都不說,一副很酷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那頂假髮我就戴了那麼一次,隔天怕被同學發現嘲笑,我還是頂著原來的醜造型去上學了。

「欸,你還記得我有一頂假髮嗎?」新婚的那一晚,我問彼得先生。

「記得啊,妳不敢戴,後來送我的那頂嘛。」

「對啊,就是那頂。」我笑了出來,想起後來倒是彼得戴過好幾次我的假髮,還得意洋洋地去上學,就覺得一種米真的可以養出百樣人。

故事是這樣開始的,高中時期的一次談話中,彼得發現我有一頂陳年的假髮。

「是真髮做成的嗎?」彼得先生問,他的眼中透出亮晶晶的光芒。

「對啊。」

「那應該很貴吧!」彼得猜測,「妳為什麼不戴?」

我告訴他緣由。

當年十七歲的彼得立刻問我可不可以把假髮給他,他興高采烈地表示想戴戴看的欲望。

「你有什麼毛病?那頂假髮是長髮耶。」

「有什麼關係?就是長髮才好啊。」

最後拗不過彼得的懇求,我還是把假髮給了他,有一陣子他戴得不亦樂乎,我都忘了他原來的樣子。

我記得,到最後彼得先生還把那頂假髮給修剪了,變成很帥氣的即肩港星造型,直到今天,我仍舊保有幾張他頂著假髮,綁小小馬尾的好笑照片。那是我們剛剛開始的戀愛時期,他笑得燦爛無比站在我旁邊,我也沒什麼意見的樣子。想一想其實大自然是非常神祕的,總是設法讓年輕人,不知道自己腦袋裡到底在想些什麼,冒險行動恣意而為,這好像裝著某種演化的道理在裡面。

總而言之,這個假髮事件以一種堅硬無比的鑽石強度,證明了彼得先生跟我,在性格上,從來就不是一樣的人。

大喜之日後,我們的婚姻就這樣嬉嬉鬧鬧地開始了。

我們搬到新家,開始在一個只有彼此,沒有別人的空間一起生活。

愛情跟婚姻一點都不一樣。在愛情裡,你以為自己很了解這個人,其實就像小學生以為背完九九乘法表就可以考微積分的可笑想法一樣。婚姻就像是一本書包著塑膠膜,你要掏錢買回家,翻到目錄頁,才發現原來裡面有這麼多章節。

舉例來說,我從來不知道,彼得先生有這樣的潔癖與規矩:我在沙發上翹著腳看雜誌,趁我不注意時,他拿著衛生紙,奮力狂擦剛剛我腳趾落下的位置。

睡前看著村上春樹的書,看到睡著,隔天醒來時,書好端端地,像站在總統府前面的憲兵一樣,擺在客廳的書架上。

彼得先生還買了透明塑膠布,打算擺在鞋櫃裡,「這樣鞋子不會弄髒鞋櫃的木皮。」在他說這句話之前,我從來沒有想過鞋子跟鞋櫃哪個比較乾淨的問題。

彼得先生很喜歡運動,他喜愛的休閒活動只有三種:自己打籃球,看別人打籃球,以及用電動操作小小的運動員玩籃球。

「妳知道我正在控制哪一個球員嗎?」穿著內褲的他邊打電動,邊興奮兮兮地問我,我打了幾個哈欠以後,隨便猜了一個號碼。

「Score!!!!!!」彼得早就忘記他剛剛的對話,舉起雙手要擊掌,像一隻惱人的猴子,在沙發旁邊跳來跳去。

當彼得先生看 NBA 的時候,是身為妻子的我覺得最無聊的時刻。我跑到房間裡看書,他急急忙忙跟進來,「不然,妳要看什麼給妳看好了。」他誠心誠意把遙控器像貢品似地奉獻給我,我說:「沒關係呀,你看你的籃球,我看我的書。」

「但是,我們在同一個空間比較好喔,冷氣只要開一臺⋯⋯」像環保人士一樣地說完這句話後,彼得便自顧自地跳上房間的床。房間裡沒有電視,他坐在我旁邊,一會兒翻滾身體,一會兒搔頭玩手指。惱人的猴子。

「那麼,你要不要也看書呢?」過了一陣子,我忍不住提議。

「好啊、好啊!」他放下手指欣然同意,接著便把大大的頭湊過來,跟著看同一本書。

「欸,這樣很擠啊⋯⋯」我扭著臉,把彼得的大臉推開。

「不然妳念給我聽好了,麻煩從頭念喔⋯⋯」他笑得甜甜地,很快樂地表示。

在愛情裡,你以為自己很了解這個人,其實,男人就像百貨公司的福袋,一大包裡面有一些有價值的好東西,也有原子筆毛巾小碗襪子這種奇怪的贈品。這都要等到結完帳付完錢,才能把袋子打開看。

每次在婚禮上,當大家都喊著祝你幸福時,我總覺得祝你好運會比較實際。

最近,彼得先生相當著迷於可以兩用的家具,他經常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出門採買物品。

「妳看,這個木櫃可以收納,又可以當椅子。」

「妳看,這個箱子可以裝工具,又可以當玄關的藝術品。」

就這樣,你買一點我買一點,家裡的東西越來越多。

不知道什麼時候,彼得先生甚至買了電動的電鑽,我下班回家,就看到他穿著一條內褲,蹲在玄關,正在忙著組裝著什麼。

「妳看,我又是水電工,又是新好男人喔。」

我越笑越苦,多功能,是我們新婚的熱門關鍵字。

後來,我上網買的電風扇,終於送到家裡。這個電風扇,讓彼得先生可以心安理得地待在客廳,一面看電視一面吹著涼風,暫且解決了夫妻必須待在同一空間以省冷氣費用的問題。

聽著他在電視前面又跳又叫、模仿 NBA 球星過人運球時,我在房間裡面看著喜歡的作者寫的短篇小說集,總算,覺得婚姻生活,真的很愜意啊。

※ 本文摘自《親愛的彼得先生》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