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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死是別人的事情,到底不是自己的。畢竟,死了就是死了,意識如關掉的電視屏幕,凝縮成線成一個白點就這樣消散。更別說形體了。死了,就成為別人的事情,活人要去送你,要想念你,那是一種安放,放好了,讓你好生再死一次。那時你才是真的死。所以最殘酷不過要別人一輩子記得,最冷漠不過忘記。這樣想,人還是冷漠一點好,有時候那是一種慈悲。

我見過死掉的書。像成群的白象,時間到了大批大批的走往孤獨的場所。那是在辛亥路上的市立圖書館,隔一條高架橋,圖書館斜對面就是第二殯儀館。殯儀館不常去,圖書館我倒是常常去的,人的生死離別,都在橋的另一頭,有時鑼鼓喧天,哇啦哇啦的哭,嗚嗚耶耶的嗩吶,聽不真切,又覺得很近很近,但到底是別人的事情。這樣想,就覺得這一頭更靜了。靜是一種暗,但在圖書館裡,對面才是暗之地,是死蔭之谷,而這裡向陽,那日照多強,不分冬夏,太陽總很猛烈的探頭進來,像是男孩第一次硬起來般,窗戶一逕關起的,但你知道,不只是日照,有什麼在外頭,製造出的聲音都是熱的,找著細縫就要鑽進來,強烈而洶湧,近乎一種生的渴望。於是活著反而是滴水一般是圖書裡沒有一絲陰影的靜。這樣聽著聽著,想著想著,又是一個下午。在圖書館想關於死掉的事,倒是很有意思的距離,雖然你多半不會去想。但你知道,它在發生。一頁又翻過了,有人過去了。

對戀人說死相,歡愛的時候總喊啊啊啊啊要死掉了,文學總是關於愛和死的事。壞的文學,大家希望它去死,好的文學,有時讀得痛苦好想死掉,有時分不清愛和死。我真的讀過好多關於愛的,以及死亡的描寫,塞吉歐‧拉米瑞斯《一千零一次死亡》一直在我的「死之書」書單上,這本小說確實是死亡的寫真集錦,像是升級的《八百萬種死法》或是「死亡百科全書」、「死亡的《宇宙連環圖》」,羅列各式死亡停格的瞬間,槍決、自盡、墜馬遭馬蹄賤踏而亡、馬車失控遭到車輪輪軸貫穿身軀釘在牆壁上、遭叛變「被剖開肚子還要自己用手捧著腸子」……,小說中作為攝影者的卡斯提翁拍下一幀又一幀死亡的照片,包括屠格涅夫的遺體、集中營裡各種瘋狂的照影、乃至自己女兒和女婿被德軍殺死的停格一刻……,那樣一口氣讀下來,真的會想,並不是照片記錄下死去的模樣,而是,死去的那一刻,就自成一張照片,是絕對的停止,馬蹄揚起來了塵,舞者腳指頭正點出,以為有多少力量就將飛射出去,也只是可能而已。最後只是靜靜的被記得。

後來讀荷西‧卡洛斯‧索摩薩的恐怖小說《時光閃電》,裡頭有個殺人怪物,誰看到他的臉都發狂,很神祕地出現,很殘忍地殺。怪物的真面目是什麼,小說的底蘊,卻是關於時間的,如果每一分每一秒,我們都是不一樣的個體,我們不停在變,髮絲捲翹了、臉頰因為地心引力下垂了,只是變化太忽微,是大腦在保護我們,忽略了那些龐大到足以讓人燥狂的變化數據,但小說裡的時間技術,把人從時間裡抽取出來,只是有時只有唇,有時不見了頭,有時一切被組合在一起,被重疊,那就是怪物的真面目。怪物是時間裡我們的臉。時光閃電被打在《一千零一次死亡》裡每一張靜止的照片上,誰都想被誰記得美好的一面,也就是美好的一面,逆光的側臉,微張的唇,彎起的眼,湊起來,再美好,其實誰都是殘缺的,怪物的臉都是如此,可我們愛啊。也許我們就是因為那是怪物才愛的,也許我們也是怪物。若不是憐人,也是自憐。可是,多有愛,連死亡都不能把我們還原。

二殯在旁,難怪辛亥隧道多鬼故事。死亡從來都是單向道,誰叫隧道前又設了條匯車道呢,那些想回頭的,轉個彎也就過來了,多少故事的開頭都是因為那一個回頭。今天也是熱著的呢,小說裡誰掛了不免要應景的打幾道雷,下點雨,其實又哪來那麼多雨好下,老天都幫著哭,卻不知道,就是好日子,才適合遠行。所以今天也是朗朗的好天氣,那時哭也爽朗點吧,我站在圖書館的窗前,想起《星艦迷航記》中克林貢的諺語:「今天是適合死掉的天氣」,一回頭,卻發現,對面的人還沒送走,這頭先看到死去的書。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麼是煞白。對面有煞,暗裡有死,圖書館這頭多亮,但日光遍照,你仔細看,離窗戶不遠,向陽這面架上的書,全白了背,無論原來書脊上是什麼顏色,《聯合文學》的橘皮、小異系列的黑背、時報紅小說都不紅了,時報藍小說在退潮,不分紅藍,當初多煞費心事,現在也只是淡淡然的白了。大概是在那樣亮的地方,因為不能爭其豔,所以褪了顏色。又好像太亮了,無處可去,只好,只好自己暗了。

我知道書會死掉。沒人讀,就只是沉默。有一天,蟲蛀了,斑駁了,背膠一乾,說散就散。壞掉是這樣一回事。書很容易壞掉,捲起來的頁角,泛黃的邊,裡頭三三兩兩脫隊的頁數,壞掉,人就不要了。而那些都是漸敗,卻有一種壞,很猛烈,很突然,還能看,多完整。但就是,顏色不對了,真有那麼一天,翻臉像翻書,某一刻,起了個心眼,忽然就只是,不愛了。

人是需要暗的。正如人是需要死。一直向陽,多累,臉都白了。書讀久了,也活夠累了,我才明白,我們啊,就是需要那麼點小小的陰影,一點癖,小奸小詐,然後有點微微的寬容,偷了隙,小小喘息,也別說苟延殘喘什麼的,但到底能活。像書那樣挺直了脊,晒久了,也只是退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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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欄-陳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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