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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楊照

過去二十年中,我們所得到的真正結果是,偉大的電影不見了。但是這偉大的電影不見的事,是「本來對的事」發生了:電影回到它本來的權威角度,權威的、集體的角色。

這二十年的電影,愈來愈看不到我們想像當中以前那種了不起的導演。因為這些導演都死光了嗎?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呢?他後來拍的電影就再沒有我們以前感受到那種電影的魅力。科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他為什麼不再像《教父》(Godfather)那個時代了?其實,不是他們的問題,是時代改變了。希望坐到電影院裡做一個主觀、主動(active)的、在裡面去參與想像的觀眾,消失了。

最近二十年,我們所得到的,是一種懶惰的觀眾,是一種沒自我的觀眾,當他們進入到電影院的時候,不帶著他們的自我進去:Hey,give me something exciting,他們沒帶著自我去,只帶著感官去。

我們在過往年代看到的偉大電影,今天叫做無聊、看不懂的電影,三天就必須下片。不是沒有人在拍這種電影,蔡明亮、侯孝賢到現在還拍這種電影。他們以及那個帶著自我進電影院、要求看到複雜曖昧東西的觀眾,要看到可以自己參與詮釋的東西的觀眾,屬於過去的時代。

新的時代,新的世界觀。這個新的世界觀是沒有自我的世界觀,是強調網絡、強調集體的世界觀。當然就使得印象當中我們以為的偉大電影不見了。其實不只電影如此,在藝術、文學上都發生相同的狀況。那就是,現在出現的這些作品,它們的影像性或類似於影像的集體性或權威性愈來愈高,高到讓每一個接觸文學藝術的人可以很輕鬆在這網絡當中被動地來參與。

如果大家對藝術史有興趣的話,你可以去看六○年代的行動藝術,以及九○年代到二十一世紀的行動藝術。六○年代的行動藝術紅極一時,可是那個時代的行動藝術跟反叛文化緊密結合在一起。藝術家藉由自己的行動、自己的身體來反叛社會。那是一個反叛的姿態(gesture)。

到了九○年代行動藝術捲土重來,可是到了二十一世紀的今天,行動藝術強調的東西不再是自我、個人。以前的行動藝術喜歡把自己關起來、將自己剃光頭、跑到街上去不跟任何人講話⋯⋯突顯自我。最近這十年的行動藝術是要讓你到大眾當中,跟大眾互動,跟大眾「分享」(對不起,我很討厭這個字眼,可是有時候還是得用)。

它是一個 networking,而且 networking 變成了一切,變成了最重要的藝術內容。同樣都是行動藝術,三、四十年前行動藝術的根源,是人怎麼構築自我的 boundary、如何和群眾分開;三、四十年之後,是如何消解個人的邊界,與別人發生關係,進入網絡。

※ 本文摘自《地熱:閱讀札記II》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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