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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楊照

六○年代學生運動中有一本公認必讀的經典──鈴木大拙(D. T. Suzuki)的《禪學隨筆》(Essays in Zen Buddhism)。鈴木大拙的英文很好,他將禪學裡基本的概念,用英文隨筆的方式寫出來。他用英文寫的書幾乎每一本都暢銷。突然之間,美國和西歐的學生找到了另外一個新世界。禪學裡主張,所有的是非都是相對的,所有你以為應該要固定的東西都是流動的。人只有在流動中才能找到意義,任何東西只要凝固下來,就是錯的、邪惡的。

六○年代的學生運動中,還有一個重要的英雄,那就是毛澤東。西方的學生到底了解毛澤東什麼?他們只知道、只在乎一件事情,那就是毛澤東發動了文化大革命。為什麼毛澤東要發動文化大革命?因為毛澤東不能忍受任何固定下來的東西,他要打破所有固定下來的東西,要全面推翻固定的既有文化。

在西方六○年代的氣氛下,非常奇特的現象發生了──鈴木大拙,一個禪學大師,非常文靜、非常溫文有禮的鈴木大拙,跟一個「當家造反」的毛澤東,兩個看起來完全南轅北轍的人,在當時西方的學生運動中,合而為一,變成共同的英雄。

鈴木大拙給了一套理論──如何讓你的生命流動,如何在流動當中尋找、生發新的意義,而不讓意義和規則固定下來;毛澤東則提供了榜樣。即使已經取得了政權,還是要打破政權所倚賴的東西,只因為他討厭固定。這兩個英雄在當時造成了莫大的影響。

一九六八年還發生另外一件事情,讓我印象深刻,那就是墨西哥奧運。

一九六八年的墨西哥奧運,很奇特地符合了人類要打破自己命運、文明的氣氛。一直到一九八○年代之前,世界運動的主流,還是田徑。因為希臘的奧林匹克是從田徑開始的,田徑是人類最原始的一種競賽。人類史上許多田徑上的紀錄,都頻頻在一九六八年的墨西哥奧運中被刷新。例如說一九六八年的奧運出現了一個紀錄,當時看到的人都以為是寫錯了。有一個叫做貝蒙(Robert Beamon)的跳遠選手,在墨西哥奧運跳出了八米九○。這個紀錄後來被稱為「貝蒙障礙」(Beamonesque),因為很多人相信這個紀錄從此不可能被突破了。

「貝蒙障礙」就是墨西哥奧運的精神象徵,人好像突然之間長大了、變能幹了、變厲害了,我們可以不用再去守很多舊的規則了。其實墨西哥奧運的驚人成績,很容易用科學來解釋。因為這是有史以來賽場海拔最高的一次奧運會。墨西哥城的高海拔,使得當地的地心引力小了很多。

一九六八年的奧運,不禁讓我們再往前看到一九六四年,另一次意義非凡的奧運。一九六四年東京奧運。它之所以意義非凡,是因為它象徵、代表了一九四五年之後,簡直像是這個世界的小媳婦、小苦力的日本,重回國際的舞台。一九六四年是日本史上重大的突破和轉捩點。不僅辦了東京奧運,更是日本的經濟確確實實從戰後的廢墟中昂然站起的年代。因為日本興起了、重新回到了國際的舞台,再加上一九六八年熱鬧的學生運動背後,鈴木大拙、禪學與打坐冥想的風潮,讓這個大家已經遺忘的東方小國家,突然之間,回到了西方意識中。這是川端康成得到諾貝爾文學獎的重要背景。

諾貝爾獎的重要價值之一,在於它是一個十分政治性的獎。諾貝爾獎的一些很政治的思考,我們不一定有證據,只能從外圍去揣測。但是一九六八年頒給川端康成是有證據的。

馬悅然在接受向陽訪問時,曾經將過程講得很清楚。他本來的意思其實是,諾貝爾文學獎要選獲獎者是很謹慎的,尤其是對他們陌生的領域、陌生的國家,會格外謹慎。他提到,當年瑞典皇家學會,特別去問了三位鼎鼎大名的專家。一位是哈佛大學的日本通教授希貝特(Howard S. Hibbett),另一位是在美國對日本文學有著高深造詣的唐納・金(Donald Keene),唐納・金是哥倫比亞大學的教授,戰後在日本待過很長一段時間。唐納・金功力深到可以用日文寫日本文學史,在日本出版。他長期在日本的報章上有連載的專欄,講深奧的日本史題材。另外一位他們詢問的文學專家,是跟西方世界互動頻繁的伊藤整。

他們問這三個人:「當代還在寫作的日本作家中,誰最好?誰最了不起?」希貝特說,一個是谷崎潤一郎、一個是川端康成。唐納・金也推薦了兩個人,一個是年輕一點的三島由紀夫,一個是老一點的川端康成。伊藤整被詢問時,谷崎潤一郎已經過世了,所以他說:「我心裡中只有一個名字,就是川端康成。」因為這三個人的意見,結果就很清楚了。

照理說,諾貝爾獎的程序應該是先提名、由一個委員會去挑選、然後經過討論,再決定誰的成就最高、最適合成為今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可是從馬悅然的描述,我們清楚知道,當年的瑞典皇家學院,是先決定要頒給日本的作家,才去找一位日本人選的。

一九六八年頒給川端康成,表示瑞典皇家學會對於我剛剛形容的那一個時代外在的變化與日本的興起,是絕對有所感應的。問題是,為什麼是川端康成?為什麼希貝特、唐納・金以及伊藤整,都將他視為最好的作家?尤其伊藤整講的很有意思,「如果是瑞典皇家學會來問我,那我心裡只有一個名字,就是川端康成。」他的意思是,如果是諾貝爾文學獎的考量,不只要選一個最好的作家,還要選一個最日本的作家。所以毫無疑問的,在熟悉日本文學的人心目中,川端康成是最能夠代表日本的作家。

※ 本文摘自《地熱:閱讀札記II》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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