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彼得‧加多斯

時序是夏季。二戰於三個星期前才剛畫下休止符,我的父親米克羅斯在一個下著雨的日子搭上了一艘航向瑞典的船。波羅的海上頭吹著一股狂暴的北風,把海浪裡的船隻甩到了兩、三公尺高。他待在下層的甲板裡。一旁的乘客都臥在充當床鋪的稻草墊上,使勁地抓住自己的床,徒勞無功地試圖在這場恐怖的擺盪中穩住身軀。

才在海上航行不到一個小時,父親就突然發病了。一開始,他只是咳出帶血的唾沫,後來卻開始哮喘,哮喘聲大到幾乎蓋過海浪擊打在船體上的聲響。一扇旋轉門的旁邊躺了一排排的乘客,他跟那些病況比較嚴重的人一樣躺在第一排。兩名水手迅速地抬起他骨瘦如柴的軀體,抬進鄰近的一間艙房中。

船醫沒有絲毫的遲疑。沒時間打止痛針了。他憑運氣將一根大針插進父親的胸膛,插進兩根肋骨之間,插到正確的位置。在從父親的肺部抽出半公升的液體後,抽吸器才拿進艙房中。針頭換成塑膠管後,船醫又吸出一公升半的黏液。

父親覺得好多了。

在得知船醫救了一名乘客的性命後,船長給了這個病患一項特別的禮物:命令其他人用厚毯子裹住這個患者,帶他出來坐在甲板上。厚重的雲層積聚在如花崗岩般灰濛的海面上。身穿制服的船長挺拔地站在父親的躺椅旁。

「你會講德語嗎?」他問。

父親點點頭。

「恭喜你度過生死難關。」

換作不同的背景時空,他們也許還能聊些別的話題,但父親的處境讓他壓根兒沒法顧慮到一般人說話時應有的禮貌。他所能做的,也只有接受現況而已。

「我還活著。」

船長打量了他幾眼。父親的灰色皮膚緊緊地繃黏在頭蓋骨上。臉上戴的眼鏡放大了他的瞳孔,張大的嘴裡只見得到幽暗的虛無。父親幾乎連顆牙都沒有。我不太知道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場景也許是這樣:那是一個防空壕,裡面僅一顆裸露的燈泡在天花板發光。有三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莽漢把我那瘦得皮包骨的父親打得滿地找牙。

也許其中一個裸著上身的混混手裡拿著個熨斗,然後用那玩意兒一次又一次地重擊父親的臉,而他自己的講法就少了這些活靈活現的細節:1944年,在戰爭快要結束的時候,父親因為逃離匈牙利的軍隊而遭到逮捕,關進位於布達佩斯的瑪吉特街監獄,而他大部分的牙就是在那兒給人打掉的。

此刻的他雖然呼吸時會出現些許口哨聲,卻紮紮實實地活著,肺部也盡責地將新鮮的鹹鹹海風轉化成身體的能量。船長用望遠鏡往外張望。

「我們的船會在馬爾摩停泊五分鐘。」

這句話對父親來說沒有太多意義。這艘船是從德國的呂貝克出發,目的地是瑞典的斯德哥爾摩。船上載運 224 名集中營生還者,而父親不過是其中一個。這些生還者的身體狀況都很糟,有些人甚至嚴重到只要船長打包票會將他們活生生地載到旅程的終點,便足以叫他們心滿意足。對這群人來說,在馬爾摩停留個幾分鐘並非什麼大事。然而,船長卻彷彿在跟上級解釋般,繼續說明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是從無線電收到這則臨時命令的。這並不在我原先規劃的路線中。」

馬爾摩港口出現在霧的前方,喇叭鳴響幾聲。一群海鷗在上方盤旋。

船停靠在碼頭的最尾端。兩名上陸地的水手沿著碼頭跑向港口。兩人合力提著一個大籃子,籃裡空無一物。什麼樣的籃子呢?就是洗衣婦用來把濕漉漉的衣服提上頂樓去曬晾的那種。

碼頭的盡頭被一間酒吧擋住。酒吧的後方有一群牽著腳踏車的女人正在等待兩名水手到來。

那群女人少說有五十個。每個人動也不動,無聲無息地抓住腳踏車的把手。許多人的頭上戴著黑色頭巾,看起來有點像是一群棲息在樹枝上的烏鴉。水手抵達酒吧時,父親注意到每輛腳踏車的握把上都懸著小包裹跟籃子。父親感覺到船長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你所看到的這一切是由一名狂熱的拉比一手策畫的。」船長解釋道。「他在早報上刊登了一則廣告,提到你們會搭乘這艘船來到這裡。他甚至還想盡辦法讓我們在這裡上岸。」

每個女人都依序將自己的包裹放進大洗衣籃裡。其中一名站得稍微靠後面的女人放開把手,讓她的腳踏車隨之倒地。

父親坐在甲板上,腳踏車倒下來撞到岩石的時候,他聽到了喀噹的聲響。然而,由於兩者之間的距離很遠,他實在不大可能聽得見這個聲音。可是每當他回想起這幕,每當他訴說這個故事,他都一定要提起這「喀噹」一聲。

收集所有的包裹後,水手們掉頭往船的方向跑。這個畫面牢牢地烙印在父親的腦海中:一座空蕩得不可思議的碼頭,水手們提著籃子跑步,後面則站了一隊牽著腳踏車的女性。她們沒有絲毫動靜,看起來相當古怪。

那些小包裡裝的是奶油酥餅,是幾個不知名的瑞典女人烤來慶祝這些倖存者終於抵達瑞典的。父親將那油滑、柔軟的酥餅放進無牙的口中時,嘗到了香草跟覆盆子的味道。由於在集中營裡關太久,這樣的味道對他來說變得相當陌生,幾乎得重新適應。

「瑞典歡迎你們。」船長自言自語,同時離開現場去指示下屬接著要做些什麼。船已離港,迎向大海。

父親坐著,繼續品嘗奶油酥餅的味道。藍天白雲,一架雙翼機從雲朵間飛過。飛機往下擺動雙翼,跟他們致敬。看著這樣的畫面,父親才真正開始覺得自己還活著。

時間來到一九四五年七月七日,此時的父親人躺坐在一間鄉村醫院裡的病床上。這是間放了十六張病床的病房,醫院所在位置是哥特蘭省內一個叫做拉布羅的地方。他把背靠在一個長枕頭上寫信。豐沛的陽光從窗戶灑入,護士們在病床間來回奔波。她們身上清一色穿著漿硬的罩衫,頭上戴著無邊軟帽,下半身則套了件亞麻長裙。

父親的字很美。字跡工整、圓弧優雅,字與字之間的距離很密。手邊的那封信寫完以後,他把信紙放進信封中黏好,直挺挺地放在床頭櫃上方的水壺旁。兩小時以後,一個叫做卡特琳的護士取走了那封信,然後跟其他病人的信件一同寄出。

父親很少離開病床。但在寫完第一封信的兩個星期以後,院方准許他到醫院的走廊上坐坐。他想辦法弄來一本有方格紙的薄薄作業本。他在裡頭寫了些人名。院方每天早上都會把信一一分發給收件人,有一天他也收到了一封,是瑞典難民局直接寄來的。信裡包含了117名女性的姓名及地址。

這 117 名出身匈牙利的女孩及少婦分散在瑞典各地的臨時醫院,醫院內的護士及醫生無不正想盡辦法挽救她們的性命。

幾天以前,父親聽到一個令他相當震撼的宣判。但此時,他的心情已平復。

父親將身體緊貼在 X 光機內側,盡量保持固定的姿勢。林德霍姆醫師從另一個房間對他大喊。這個醫師的匈牙利語聽起來很好笑。他所發出的長母音聽起來都一樣,彷彿說話的同時還在吹氣球似的。

「憋氣!別亂動!」他大喊。

喀噠,嗡──X 光片拍好了。父親總算可以放鬆肩膀。

林德霍姆醫師站在父親的身旁。他眼露慈悲,卻不是看著父親,而是盯著父親頭部上方略高的地方。父親就這麼站在那兒,凹陷的赤裸胸部靠在 X 光機上,彷彿他再也不打算穿上衣物。他的眼鏡上有霧氣。

「米克羅斯啊,你說你是做什麼的?」醫師問。

「我是記者,也是詩人。」

「啊!靈魂的維修員,很好。」

米克羅斯把重心換到另一隻腳上。他很冷。

「把衣服穿上吧,幹嘛呆站著呢?」

米克羅斯拖著腳步走向角落,穿上睡衣。

「有什麼異狀嗎?」他問醫師。

林德霍姆沒有看他。他開始朝辦公室的方向走,揮手要米克羅斯跟上,同時就像在跟誰說悄悄話一樣低聲地對自己說:「異狀。」

林德霍姆醫師的房間能眺望庭院。在這些初入仲夏的暖夜裡,哥特蘭島四處泛著閃爍的微光,島上的景色沐浴在古銅色的光芒中,深棕色的家具讓人覺得親密而安心。

穿著睡衣的父親坐在一張皮椅上。在他的對面,也就是書桌的另一側,林德霍姆醫師換了一件時髦的背心。他焦急地翻閱父親的病歷報告,雖然沒有必要,但仍打開了那盞海綠色的桌燈。

「米克羅斯,你現在多重?」

「四十七公斤。」

「看吧。人的身體就跟發條裝置一樣有其規律。」在林德霍姆強效的治療方式下,院方順利讓父親的體重從二十九公斤增加到四十七公斤。過去十二年以來,拉布羅醫院──目前為了要額外照顧集中營的生還者而暫時擴編──的負責人一直都是林德霍姆。他的太太是匈牙利人,難怪他說匈牙利語時有種虛張聲勢的氣息。

父親不斷扣上又解開睡衣的鈕釦。

這件衣服實在是太大件了,他成了活生生的細瘦衣架子。

「你今天早上的體溫幾度?」

「38.2。」

林德霍姆把醫療報告放在桌上。

「我就不兜圈子了。匈牙利人是這麼說的嗎?你現在身強體壯,可以面對事實了。」

父親笑了。他那口假牙幾乎都是鈀合金材質,抗酸,廉價,但醜陋。在抵達拉布羅的隔天,就有一名牙醫過來看他。牙醫幫父親做了齒模,並不忘警告他裝上的這組臨時假牙偏重實用價值而非美觀。父親很快就把這堆金屬物裝進嘴裡。雖然他的笑容真摯而動人,但林德霍姆卻得強迫自己才有辦法盯著父親的臉看。

「我直說吧。」他說。「這樣比較容易。六個月⋯⋯米克羅斯,你還剩下六個月的壽命。」

林德霍姆從桌上拿起一張 X 光片對著窗戶舉高。

「站過來一點。來看。」

米克羅斯快速起身,靠著桌子往前彎了腰。林德霍姆纖細的手指遊走在 X 光片上平緩的景觀之間。

「這裡,這裡,這裡,還有這裡。看到了嗎?米克羅斯。到處都是症狀比較輕微的斑疹傷寒。看到這些斑點了嗎?你得了肺結核,永久性的傷害,恐怕沒藥可醫了。很可怕,但我還是得照實說。簡單來說,這種疾病……會吞噬肺部的組織。匈牙利語裡有『吞噬』這個詞彙嗎?」他們定定地盯著X光片看。米克羅斯靠在桌上,他有點受到打擊,但仍點了點頭,以此表示醫師穿透了錯綜複雜的語言隔閡,找到了一種陳述病況的方式。「吞噬」這個詞彙,讓父親得以在不需要確知病名的情況下,明白自己在不遠的未來將會面臨什麼樣的麻煩。

戰爭發生以前,父親的父親在德卜勒森有一家書店。這家拱廊下的書店位於城鎮的中心,就在主教宮殿區內的其中一幢建物裡,距離中央廣場只有幾分鐘的路程。該地為岡布利斯區,因此店名就叫做岡布利斯書店。店內有三個挑高的狹長空間,其中一間販賣文具,店內也提供租借圖書的服務。還是青少年的時候,米克羅斯就會爬上店內高聳的木梯,從架上拿出世界各地的文學作品來閱讀,因此他當然可以理解林德霍姆那詩文般的措辭。

林德霍姆醫師凝望著父親的瞳孔深處。

「從醫學的角度來看,」他解釋,「你目前的病況已經嚴重到不可能康復。今後的病況將起起伏伏。我會陪著你一起度過這一切,但我不想對你說謊。你只剩下六個月的壽命,最多七個月。我的心情很沉重,但事實就是如此。」

米克羅斯站挺身子,愉快地微笑,猛然坐回那張寬大的扶手椅。醫師不確定他是不是沒有辦法理解,或者根本無法接受自己的診斷結果。

但當時,米克羅斯腦子裡在想的事情比自己的健康還重要。

※ 本文摘自《黎明前說我愛你》立即前往試讀►►►

[/not_mobile]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