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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及這種「表」與「裡」的偏執悖反,不只是我作為朋友可以貢獻給本書讀者的逸聞軼事,也是我恰恰認為,或許這才正是通往理解青年作家陳栢青的一條道路。為什麼可以同時真心欣賞最庸俗的 B 級片、和最艱深的文學作品?為什麼明明早該出書、卻遲遲不出?為什麼好不容易在二○一一年出版了第一本書《小城市》、卻堅持使用假名葉覆鹿?為什麼明明「小說」這個文類才是他長久以來自認要奉獻一生的志業,一本終於屬於「陳栢青」的出道作品在此,卻是一本「散文集」?為什麼在散文裡寫小說?……凡此種種分裂的、二元的、對立的、矛盾的,不只表現在上述屬於陳栢青本人的文學活動中,也在他的文學中壓倒性地、作為一種迴旋往復、永劫回歸的命題與表述:

「不可能,終究也只是一種可能。……我想永遠擁有那份感覺。但那份感覺,正是站在永遠的反面。……最好的部分,就在於最好的總會過去,每當變換時。」
「我追求的只是我以為想追求的。我的痛苦只是我以為的痛苦。」
「我們就是會愛上跟自己完全相反的東西。」

事實上,說陳栢青的文學關鍵詞是「對立」,其實並不精確;如果我們只能用一個詞來形容陳栢青的文學,那個詞,應該是「翻轉」。從前作《小城市》、到這本《Mr. Adult 大人先生》,從書名開始我們就該敏銳察覺,對於一切既定框架的翻轉,無論企圖翻轉的是空間(「小」城市)或是時間(大人「先」生),在文字中翻轉這個世界的邏輯,是他的執念,也是他敘事中最有力的推進器。在《小城市》中,那是一個你腳下的城市在你頭頂上一模一樣的還有一個,而頭頂上的那個裡面住著一個你愛著的人,只等著你一踮腳就能親吻;在《Mr. Adult 大人先生》,則是在一個骯髒的城市一段不堪的感情裡、被困在了一個乾淨的(不斷沖水的)廁所中,我仍然可以「發現我自己」甚至「發明了我自己」的可能:
「我從來不曾贏得什麼,但我曾成功讓世界變成了廁所,一切都髒了,我就乾淨了。……這不是一個等待救贖的故事。這是一個發現自己,或者我發明了我的故事。……現在的我,已經調換過來了。從花子變成貞子,我是我自己生下來的孩子。」

「我是我自己生下來的孩子。」如果說《Mr. Adult 大人先生》的書名靈感明顯來自隨時都在召喚我們的熱血與童心的、也當然是我們都很喜歡的日本樂團小孩先生(Mr. Children),那麼只有栢青知道,我們的童心其實並不需要召喚:它太多了。這就是我們的祕密:

「我身體裡住著一個高中生。而高中生活是什麼?是什麼不重要,那只意味,後來日子還長的呢,所以晃悠一會兒也無妨。失敗了,明天又是星期一,學期還沒結束,還有機會重新再來。因此我始終抱著一點僥倖,做什麼都有點交作業的心態。時代的餘蔭,身家的積厚,還有那麼一點點小聰明,所以總能在最後一刻趕出來。成功了,被讚美了,甲上上,因為知道是趕的,再得意,也是有點虛。沙中堆塔,只有自己知道根腳是虛的。失敗了,也不真喪氣,畢竟只是趕的。誰知道認真會怎樣呢?雖然有點懊悔,也不是真的痛。沒到底,還對自己有點餘地。」

那個總讓我們互相為難的問題:「你為什麼還不出書?」這裡終於有陳栢青用一整本書來回答的、屬於他的第一本書之謎。而終究當一個小孩先生這麼久,終於甘願去作一個大人先生,「也許是因為,開頭再怎麼樣充滿可能性的故事,也不可能永遠都停留在開頭。」看到這裡,那終於是栢青自陳的,寫了這麼久,走到了這裡:「我忽然發現自己有點敢了,敢有點自己。」

文學作為一種志業,《Mr. Adult 大人先生》只是陳栢青的第一本書;未來想必將有無數讀者必須不斷回頭過來探詢這一本書中的密碼:他的九○年代論、他的文體論、他的創作論……而我很榮幸將在這裡,為各位的一再重返,一再介紹:

「絨簾將揭,樂聲待響,一個故事要被說出,一個時代隆重將開場。」

本文介紹:
Mr. Adult 大人先生》。本書作者/陳栢青;出版社/寶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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