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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國偉

寫完小說後,我會拿給幾位友人閱讀,其中一些因為讀了想太多。想太多的初期症狀只是起紅疹,接著才會對整個環境與自己的存在感到噁心。後現代的去中心麻藥退了之後,麻木感跟著消失,周圍的建築、紅綠燈也會跟著崩毀,所有的意符都不再穩固,取而代之的是艾略特(T. S. Eliot)的〈荒原〉,那個「四月是最殘酷的季節」的無邊無際現代主義焦慮。

這段話出自《縫》二○○三年發行的版本,在封底的折封口,是一個六年級創作者最原初的宣告,卻因為白色字體漂浮在眩銀底色中,使得那姿態有點閃躲且隱匿。

那是距今十幾年前,彼時台灣文壇剛從世紀末的激情回過神來,新的鄉土敘事才開始萌芽,各種九○年代以來張牙舞爪的多元文化論述,逐漸讓位給大環境中的政治話語,從文學出發的各路異議者,突然像是迷失了前路的唐吉訶德,連風車的殘影都遍尋不著。

但六年級世代的創作者其實都察覺到,一切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發生了。

銘刻著傷痕的文學聲音

對於許多文學史家與評論者來說,那個九○年代──眾生/聲喧嘩、百無禁忌,瀰散著黃金光澤的「最好的時代」,彷彿是種祝福。然而對於躬逢其盛、文學意識在當時才剛萌芽的六年級,其實帶來的卻更多是創傷。那是現代主義給出的刻痕,受傷的文明,創傷(shame)/現代性,它既是遲到的,又是翻譯不完全的,破碎的「臉」。但它又好似已發生太久,以致於四、五年級整整兩個世代,接力流變成老靈魂,頹圮為我們曾在〈世紀末的華麗〉與村上春樹那裡感受到的,一整個老去的世界。

《縫》這樣一個在情感核心銘刻著累累傷痕的文學聲音,就是在這個時間點,承著伊卡勒斯羽翼的氣流,滑翔而至,表面看似輕盈,內裡實則沉重不已。

因為面對一個既是蒼老,又是破碎的文明世界,彼代成長的書寫者已然無法再若無其事地操弄著那些後現代的刀斧,留下一片虛無然後轉身就走,在他們登場時,世界已經是一片荒原,面對一個已然碎片化的「全無」世界,任何的顛覆都是無力的,終究只是徒然。

因此書寫只能回望自身,歸返到最原初的那個探問,文學現代性的第一個問題,也就是自我的倫理:具有主體性的「我」是什麼?「私」該跟所有的存在他者以怎樣的關係交涉?那個倫理的裂「縫」該如何處理?主體該如何跟這個世界被重新「縫」起來?或者說,碎片的世界是否有可能被重新縫合?

同樣六年級的創作者,或從時間與存在的辯證出發,或以性別及身體為基點,或透過類型的虛構想像,或考掘家族與土地記憶的深壤,各自嘗試用不同的介質,來回應這個碎片化的世界,重新進行各種編織。

對「傷害無所不在」的演繹

然而張耀升的小說,顯然有著截然不同的取(曲)徑。《縫》所收錄的一系列書寫,不僅漫羨著死亡的剪影,鬼魂的足印更如影隨形,然而在這魅影幢幢的世間諸相背後,小說家要演繹的是傷害的無所不在,不僅潛藏在人際網絡中,更成為幽靈般的願力,支撐著現代社會中各種體制的運轉。從〈暘城〉、〈友達〉、〈藍色項圈〉、〈鮮肉餅〉中的校園霸凌,到〈敲門〉的軍隊威權,再到〈螳螂〉裡的職場,我們看到人的集體性支撐起體制,而體制與個體之間交互操作著彼此去獵捕被傷害的他者,最終陷落於絕境。單一個體若不想被暴力傷害,就必須接受主體的轉化,取消掉最後的情感根源,成為暴力的支援者,以換取存活的可能。但這樣一來,給出人性最後底線的個體,其內在也近乎完全毀壞,等同於被暴力所吞噬。傷害與被傷害,只是作為存在的個人,其內核的自體循環。

於是我們不禁要問,張耀升的小說世界裡,難道不存在著救贖嗎?〈暘城〉、〈敲門〉與〈螳螂〉中的主角,不是仍與原生家庭有著強烈的情感聯繫,並成為他們進入日常的主要驅力?耐人尋味的是,整本《縫》的故事中,家人其實是「在而不在」的,父母輩總有人缺席,而情感的在場往往是以(準)過去式的狀態存在,兩者之間存在著時差。因此當個體受到生存的壓迫時,親情也無法提供救贖,就像〈螳螂〉中的主角必須出賣與祖母間僅存的情感記憶,自傷以為求生。即便是〈伊卡勒斯〉那般遊走於兄弟與戀人、但最為純粹接近救贖可能的情感,小說家都要宣示愛的不可能,情感的對象只能在過去,是存在的亡靈。

救贖的可能

然而主體因為無法對時,愛無能啟動,被身體驅動的只剩本能性的傷害,而主體往往無法覺察。〈伊卡勒斯〉裡的忠哥無法自傷害中找到出路,只能消失在富士山下的茫茫樹海。〈縫〉裡面奶奶死去才意識到永恆失落的父親,無法從碎片化的奶奶那裡得到愛的回應,於是在主角身上瘋狂尋找任何情感的遺骸,試圖將其與自身縫合。然而奶奶終是無法原諒父親的傷害,將她棄置在家庭之外,愛的可能之外,因此無法排解的鬼魂去而復返,最終將父親棄置在救贖之外。

不過,也許作者還是留給我們最後的一絲微光,〈暘城〉的主角在歷經歃血為盟的兄弟背叛後,與同樣被同學刻意疏離的姊姊,相伴而行。而在新版《縫》中新增的短篇〈鼠〉裡,惠美對妹妹鈴美的獻身保護,雖然最終因為愛慾的迷惑因而造成鈴美的犧牲,但那傷害並非出於親情,而是時代的匱乏對她們身體與心靈的壓迫,讓她們只能異化為吃與被吃的田鼠,這是來自於時代與歷史的傷害。

傷害不僅是世界的本質,更構成了人的存在,在這一點上,張耀升看得極為透徹。我們總以為傷口終會癒合,傷害終會褪去,但就如同班雅明談普魯斯特與記憶,記憶是經線,而遺忘是緯線,所有夜裡「縫」織好的,到了白天它又會被拆解。被夜晚癒合的那些傷害,它終究會周而復返,回到日常之中,甚至積累在時間之流,化為現世的幽靈,或是歷史的怪獸。

他回應了這個世代的作家必須面對的大問題

雖然歷經了前後相隔十多年的出版年代,但《縫》所提供的思考張力,從未改變。一如書名本身蘊含的雙重聲音,作者一方面透過文字的「縫」製,再現了傷害的多重存在;另一方面他毫不迴避人類本質中的殘忍,反而更為用力地鑿開深淵般的傷害裂「縫」,進行傷害的本體論建構,辯證傷害的書寫倫理。

而這可以說就是張耀升的答案,他用《縫》裡的那些故事,回應了這個世代作家都必須面對的那個大問題,提供了縫合碎片化世界的途徑。他以「傷害」作為方法,形塑出專屬於他的美學風格,進行書寫倫理象限與極限的拓樸,不論他是側身於六年級小說家之中,還是台灣作家之林,這都是他獨樹一格的書寫位置,一種難以取代的,傷害倫理學。

※ 本文摘自《縫》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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