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冠良

一篇篇故事累疊下來,這島那岸,此城彼陸,我不斷跟著遷徙,甚至目睹了一顆顆漂泊心靈的困窘掙扎。幸運的頂多在回憶裡踉蹌兩步,不幸的,等不到回憶便已先埋葬其時現場樓塌般慘烈的瓦礫堆中。

太多際遇的成就與毀敗往往一念之間,即便心有不甘,大概也沒法否認在堅持與不堅持之間,總免不了悄悄軟弱的一刻。僅那一刻,待回首時,可能是連一聲輕輕慨嘆都顯多餘的滄桑了。

疏而不漏藏好的情緒(真實的身心理歸屬)安穩了現況,有一天卻變成威脅自己崩潰的證據。或者,當初的倔強或懦弱最後成全的都非一心所預料的。我們老是忘記了亟欲逃避的都是真正應該面對的,不在乎的才是深深鐫鏤在心房密室的銘文。這些故事不輕言後悔。他們不過誠實地重新去意識並體會每一次的快樂與悲傷,離開與回來,決定與不決定。如果「別人之所以能夠傷害我們,是因為我們給了他機會」是一種定律般(悲哀)的人際法則,那個「別人」也就有可能是我們自己。

短篇小說集《幸福樓》開篇的〈傘與塔之間〉頗為點睛。其旨不在於顛覆《白蛇傳》此一著名的中國民間傳說,而將詮釋權交(還)給了白素貞。熟悉的情節,脫去了舊時衣,竟也另添一番丰豔。其餘篇章則彷如含著一口綿長輕愁,拂過那些不盡然可以對號入座卻分明似曾相識的情感糾葛。雖是平凡瑣碎的,卻也都各自深淺各自輕重而各自領會了。

閱讀這些故事,讀那些人困處現在與過去之間的徘徊與拉扯,讓我不禁想,哪裡有所謂的一夜長大?每一個人每一件事,初遇時,我們都是孩子。多少新鮮就是多少懵懂。長大是一次又一次,一圈又一圈的徒勞無功所換來的。就像沒有犯過錯,又如何發現什麼才是對的?沒有失去過,又怎麼會知道自己對於曾經所擁有的原來是多麼的輕忽?我也曾以為或多或少懂得妥協就是成熟了,現在我更相信願意聆聽並接納自己內心的獨白才是。長大其實就是一種態度,無懼於面對的態度。

馬華小說家陳志鴻寫起小說纏纏綿綿,又有點蒙太奇式的剪接感,不算直接(擔心現實過於血淋淋?)卻也絕非故作懸疑。他低迴而迂繞的文調筆韻,感性而感傷地喃喃鋪述著人生中種種的看似順勢而為,其實都是將錯就錯。

幸福不是故事,只是陳腔濫調。為了得到幸福而付出什麼歷經什麼才是寫實的人生景象。也許是看透了,所以《幸福樓》裡才沒有既定的樣板的幸福。幸福說白了便俗,講玄了又假,莫非幸福在根本上就是一場遊戲一場夢的虛幻追逐?

小說裡寫道:到了分離,愛其實就是妨礙。如此揭穿般的錯位,讀之悵然悚然,卻也不得不承認一針見血。另外也寫了:每一個人的生命,永遠都是片面之詞,全面與否的問題可以置之不理了。難道我們因此才感到缺乏定義(定位)而始終不斷在追求完整(完美)?……未必是耽於歎春傷秋,然磕了角,陷了坑,歷歷疊疊的不完滿,確是那些故事(生命遭遇)似虛還實的美感了。

愛情幾乎是所有篇章的主題,也是一字一行間的原色調。然而,就算一廂情願,我仍然以為小說從頭到尾都藏了一句被消音的唇語:誰都有任性背對眼前的自由,但,總歸有天會遇見必須轉過身來的那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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