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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 耀升

張 耀升

小說家及影像創作者,小說曾獲時報文學獎,影像作品曾入圍台北電影節等國內外影展,也偶爾在台灣電影中客串演員。

文/張耀升

外邊世界

一到下午第三堂課,他就會開始想像校門口鮮肉餅的味道。

他喜歡先在周圍一圈油亮白皮上咬一小口,啜飲裡頭熱燙香麻的肉汁,再稍微大口地含住鮮肉餅上下兩面焦黃的底,喀嚓一聲,咬進內餡,胡椒、孜然、薑、蔥、蒜,各式辛香料從粉紅色的肉餡中奔騰而起,衝入鼻腔,連同肉汁在他口中流竄,讓他連吸帶吮吞下一塊肉。

那是每天放學時,他唯一期待的事情,雖說校門口鮮肉餅的攤販車要等到第七堂課快結束時才會將鍋蓋掀開,只有那些與管理員交情特殊或油條到師長視而不見的學生能比所有人都早走出校門,取得第一批剛起鍋的鮮肉餅。而他總是最後離開,鮮肉餅的老闆早已將攤販車清潔完畢,等他經過,才從保麗龍箱子裡拿出最後一個包著鮮肉餅的紙袋,也不多看他一眼,任憑他將零錢放到攤販車上拾起鮮肉餅離開。

最後一個鮮肉餅往往已經失溫,且特別油膩,遠不如剛出爐的好吃。很久以前他曾吃過剛出爐的鮮肉餅,並一直念念不忘,但如今的他沒有辦法。放學前,前後左右四個同學便斜眼瞅著他,不許他離開。下課後,四個同學將他圍住,帶往操場後方的空地,輪番虐待他。

原本他們還是一群好朋友,時常玩在一起,有說有笑,但有天他們聊起家庭成員,他說自己是單親家庭,母親撫養他長大,他沒見過也沒聽母親提起過父親。

隔天,附近的同學躲著他竊竊私語,下課前,後面傳來一張紙條:「我媽說你爸是殺人兇手。」放學後,前後左右四個同學面無表情地將他帶往廁所,有的手一撐將他壓在牆上,有的揪著他的衣領,陸續替他填補空白的父親形象。

計程車司機、酒駕、衝撞放學的國小學童、車頭全毀、三死六傷、刑事訴訟、棄保潛逃、通緝。

偶爾有人要進來上廁所,便被把風的同學擋住,說:「裡面有事情在處理。」

之後,「處理」就沒有在放學後間斷過。總是等到所有人都離開校園,他才從地上爬起,緩緩走出學校,與正準備離開的鮮肉餅老闆視線相對。

老闆看他的樣子,問他要不要緊,他搖搖頭。

老闆從保麗龍箱子拿出一個鮮肉餅,說:「哪,這個給你,別太難過。」

回家路上,他咬下一口鮮肉餅,突然感到唇齒間一陣巨痛,才發現其中一顆牙齒被打落。

鮮肉餅上滿是他口中的血,鮮血混著肉汁佈滿粉紅色的肉餅,再從外圍白亮的餅皮中垂涎到地面,彷彿鮮肉餅本身便是一個淌著血的傷口。

母親問他怎麼了,他反問父親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人,之後他們有了一段各說各話的爭吵,並開始在家裡減少交談與眼神接觸的機會。

第二天,當老闆又遞給他最後一個鮮肉餅,他突然意識到欺負他的同學先他離開校門,也必定跟老闆買了鮮肉餅。他拒絕老闆的施捨,從口袋掏出零錢丟到攤販車上。

一切都會變成常態。家中的冷戰,學校的霸凌,老闆的施惠,他的倔強。常態而後成為日常。在看似不變的日常中,唯一改變的,只有他不斷累積的怨恨。從早自習起,他便在腦中想像同學的死狀,整整一天下來,細節足夠讓他以為門口的老闆殺了這四個同學,而後支解,吊起手臂與大腿,將臀部與排骨分開排放於桌上,半月形的屠刀打鼓般地落在砧板上,而後和入香料,做成鮮肉餅。

所以肉餡與他受傷後癒合的傷口一樣,是粉紅色。

他逐漸對老闆產生一份親切感,有時候,拿起鮮肉餅,猶豫地站在攤販車前想說幾句話。老闆好奇地抬起頭,他看見老闆的臉,眉毛粗短,顴骨高嘴唇薄,雙頰被頭頂的路燈打出陰影,像牆上的一副塗鴉,輪廓粗糙、面無表情。

回家路上,透過脹紅的雙眼望出去,沿路與他路過的每個人都長著那樣的臉,那個拐彎後險些與他撞上的母親與她牽著的小孩、公園長椅上的醉漢,以及見他一臉癡呆站在路邊而放慢速度靠過來的計程車司機,都和老闆一樣,在陰影中對他張開如裂縫般的一雙眼。

他開始有意地在老闆面前展示身上的瘀青,開始與欺負他的同學保持一段看得出關聯的距離走出校門,期望老闆能看出他的委屈。他意外地發現老闆從未將鮮肉餅賣給那四位同學,而是假裝賣完,等他經過才拿出事先藏好的鮮肉餅。

他於是更加篤定老闆與自己之間有著某種聯繫,某種認同,某種理解。他想像老闆有過一個早夭的兒子,想像老闆感受到他身上某種同屬於殺人兇手後代的氣質,他們是同類。有一天,在必要的刺激下,老闆會替他報仇。

暑假來臨前,他偷走母親抽屜的積蓄,塞在鞋底帶到學校,挺過放學後的折磨,脫下鞋子,走向鮮肉餅老闆,將一疊鈔票往老闆桌上一丟,沒拾起鮮肉餅便朝開往校門口的公車一撞。

整個夏天,他都在醫院度過。來看他的同學慶幸他能從車禍中醒來,並告知他這個夏天實在可怕,在他車禍的隔天,原本坐在他前後左右的四個同學,在回家路上跨越平交道,集體被火車碾過,屍塊四散,有的散落數十公尺遠,至今仍無法拼湊出完整的軀體。

同學離開後,他告訴母親,想吃鮮肉餅,校門口那間的,剛出爐的,愈多愈好。

在身體逐漸康復的過程中,他有時會感覺到四位同學的存在,尤其當他獨自在病房浴室洗手抬上放滿水,彎腰低頭潑水洗臉,他便感到心慌,深怕後方會有一雙手將他的後腦杓壓入水面。幾次他在昏沉與恍惚間錯覺似地看見四個同學面無表情地站在他的病床邊,甚至感到四肢就此失去知覺,胸口沉悶無法呼吸。

最恐怖的不是惡夢,而是他想像四位同學的車禍慘狀,淋漓盡致的屍首散落各地,誰的頭與誰的手滾落軌道上而誰與誰的內臟混成肉泥,他撐著柺杖走到醫院走廊的公用電話,撥了一通電話到帶頭欺負他的同學家裡。

他想起小時候幫媽媽對發票,不過是對到一張四千塊的中獎發票,他跟媽媽往後幾天都不斷興奮地拿出那張發票重複對獎,此刻的他是同樣的心情,甚至更激動難耐,直到他在電話中說出同學的名字,問他在不在,然後竊笑著等待聽見同學家長的痛哭失聲。

「等一下喔,喂,有你的電話!」

他嚇得掛上電話,半响,又拿起話筒撥給另一個同學,電話一接通,另一頭一傳來他熟悉的聲音,他便掛上電話。在斜射的午後陽光下,他將上著石膏的手舉高,仔細察看上面所有同學的簽名,在他不容易看到的手肘外側,潦草但清楚地簽著霸凌他的四位同學的名字。

他哭倒在走廊上,隨即又為自己的軟弱感到氣餒,軟弱殺人犯的後代,果然只有軟弱的內心。在暑氣蒸騰的醫院裡,他翻閱報紙,確認意外死亡的四個同學與霸凌他的同學無關,他偷走一份放在護理站櫃檯上的病歷表,扯下幾頁,用盡全身之力努力控制痠痛的手腕,大大寫下四個同學的名字,將這張紙折疊再折疊,收進口袋,假裝散步偷偷離開醫院。

他在校門口附近下車,一步一步往前,這次他要清楚指定四個同學的名字。

他回想老闆的臉,粗短的眉毛、薄唇、細窄的鼻梁、凹陷的兩頰,他不自覺皺眉、抿嘴,將老闆的面容複製到自己臉上。

夕陽將來往車輛的影子都長長地貼在校門口那條上坡路的地面,他吃力地撐著柺杖,看路面上的影子漸淡,而後路燈亮起。

他走到寫著「鮮肉餅」的招牌前。

招牌上多了一行小字:「即日起停止營業。」

眼前沒有老闆,也沒有四位同學的鬼影,他環顧四周,覺得耳邊有千萬輛火車疾駛而過。

晚風順著校門口的上坡路吹上來,溫暖潮濕,他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寂寞,超越過去他所承受的霸凌痛苦,他覺得自己應該要哭,但雙眼乾澀刺痛,他開始明白老闆與他之間,不過是他個人因過度寂寞而起的妄想,事實上沒有人會理解他,沒有人會同情他,被欺負到角落的他與這個世界之間只剩淡然隱約的薄弱聯繫,像微雨的湖面上的漣漪,早就已經一圈圈逐漸淡去。

(本文節錄自《縫》,由群星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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