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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鴻鴻

印地安人有句話說:「不要害怕你會變成什麼樣的人。」然而我們通常是怕,怕得要死。我們不斷用種種聖賢的恐嚇來規範自己和下一代,不要隨心所欲,變成自己和這個社會都無法想像的人。

然而毛姆的小說《月亮與六便士》,就在描寫這樣一種驚心動魄的蛻變歷程。

這本小說借用畫家高更的生平素材,描述一個中年股票經紀人,突然捨棄成功的職業、地位與美滿家庭(妻子和兩個小孩),離家出走,開始全心作畫。歷經窮困、漂泊的煎熬,最後貧病終老於大溪地的原始森林中。書名源自一句玩笑話:當你仰望月亮時,往往忘了腳下的硬幣。月亮是理想,硬幣是現實,這是每個人生命中都必須面對的課題,兩者並不必然相違。然而毛姆的小說,卻藉著故事抽絲剝繭的重重論證,讓讀者尋思自己到底得了什麼,捨棄了什麼。

神話學家坎伯引述過一個美國老婦人的經歷:她少女時曾在森林中聽見一首奇異的歌,卻不知如何去回應,而與這首歌失之交臂。此後終其一生,都覺得自己沒有真正活過。這種薩滿式的召喚,往往會被歸為心理疾病。然而這也可能是生命體驗、或藝術創造的真實召喚。一旦錯過了,人到中年便容易陷入危機,迷失方向。但中年之後,要拋棄既有的一切,重新開始,卻往往更為艱難。

《月亮與六便士》描述的英國畫家史崔蘭,便是中年轉型的例證。他的股票生涯雖然成功,生活卻了無情趣。直到他奔向繪畫(妻子還以為他奔向外遇)之後,突然本性畢露:粗野、冷酷、稜角分明。毛姆刻意把他塑造得毫不討喜,卻值得敬畏。他的追求藝術不是附庸風雅,更不是貪求名利,他只順應心中的渴望,義無反顧地畫下去,不計成敗毀譽。

作者把他和一般反叛者劃清界限:「當人們說他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待他們的時候,大多只是在欺騙自己。」「至多只是他們情願違背大多數人的意見而行,因為有鄰人贊同他們。要在世人面前當個違背傳統的人並不難,你違背的只是自己環境中的傳統。」

史崔蘭做的不是這種安全的反叛。書中對於他藐視他人見解,多所著墨。他不在乎自己的畫作賣不出去、乏人欣賞,甚至對自己的成品並不感興趣,只為了滿足內在需求創作而已。

鼓勵大家「活出自我」的人,往往會舉一些成功者為例。但是很少有人會告訴你失敗了怎麼辦──倘若放棄了努力半生的事業,立志當一名藝術家,結果,很可能你只能成為一個二三流或不入流的藝術家,那你還願意嗎?

毛姆對史崔蘭的刻畫,恰恰解答了這個問題。當然他身後成了名留青史的開拓者,但對他本人而言,這些並無關緊要。要緊的是,他終於為自己而活,而不是為求別人的認可而活。換句話說,倘若史崔蘭的畫作始終乏人問津,也無損於他的價值。他已按照自己的意願活過了。書中還舉出一個年輕時放棄錦繡前程的醫科學生,落腳希臘港口;另有個船長舉家遷到無人小島,漁耕為生。他們都以儉樸的生活為最大滿足,不畏前途茫茫。印證了坎伯說的:「人生追求的是生命的經驗,而非意義。」

這本將近一百年前的小說,有古典敘事的曲折魅力。作者假託為一名局外人,一個年輕作家,因緣際會得識史崔蘭的妻子,從而間接認識了改變前的史崔蘭,後來又被派遣成為說客。藉著一個個人物被牽引出場,宛如推理小說逐漸深入核心。得以藉著幾個凡夫俗子,對照出各種不同的生命選擇。其中最精彩的,是一位見解卓越的拙劣通俗畫家史特洛夫。他一眼看出史崔蘭的才華,無怨無悔提供協助,但史崔蘭卻對他不假辭色,最後甚至還搶走史特洛夫鍾愛的妻子。這情節大概參照了華格納搶走崇拜者畢羅妻子柯西瑪一事,但史崔蘭的行徑比華格納過份得多。柯西瑪至少還成了華格納的繼承人,史崔蘭卻始亂終棄,任其自殺:「她自殺並非因為我離開她,而是因為她是個愚蠢、精神錯亂的女人。」這評語看似無情,卻真切地扣回主題──每個人都該為自我的生命負責,不該把自身的成敗寄託在別人身上。

身為一整個世代最受歡迎的小說家與劇作家,毛姆卻以其公開的同志身份、與驚世駭俗的個人行徑,和他的作品交相印證,不斷挑戰主流價值。《月亮與六便士》的生命追求,而今或已並不罕聞,但他的尖銳大膽與深刻思辨,吸引我們自問「如何不怕變成無法想像的人」,仍然繼續引人入勝。

※ 本文摘自《月亮與六便士》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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