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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牧謙(政大歷史系大學部學生)
本文與【故事‧說書】合作刊載

歷史學家常常要面對史料不足的問題。

但如果史料間的不全並不是空白、而是「被河蟹」,文字的斷裂不是因為紀錄的不全,而是刻意斟酌篩選的結果,則歷史學者要如何才能穿透重重的屏障,挖掘背後的真相?

漢語世界對納塔莉‧澤蒙‧戴維斯(Natalie Zemon Davis)這位史家絕對不陌生。戴維斯在 2006 年出版的《騙子遊歷記》(Trickster Travels: A Sixteenth-Century Muslim Between Worlds),便試圖揭開史料背後的真相。

事實上,在多數時候,史料不足是一個「自然」的現象:一來,並不是任何時代、任何地方的人都有保存資料的意識。此外,即便有再詳盡的書寫,人世間的複雜事物和各種細節也難以窮盡,總有不足之處。

更不用說其他的外在因素,從戰亂的發生乃至和保存技術的良窳,都會影響到史料的完整性。從很多方面來看,歷史學者所能取得的史料,常常是隨機、經過各種意外篩選,有幸能留下來的隻字片語。

不過在此之外,很多人也會關心,有沒有可能史料的不足,其實像臺灣的古蹟自燃一樣,並非真的自然憑空發生,而是有人在背後有意識地精心操縱?

正史當中因為政治壓力的曲筆,以及各種不得明說的部分,往往是歷史愛好者津津樂道的話題,甚至是市井小民茶餘飯後的材料。但是一個看似普通的歷史學者,五百年來為人所知的作家,有沒有可能在著作中,精心操縱了一場騙局,既讓真正的自己隱身在歷史的迷霧中,卻又讓自己的著作影響了許多人?

這本《騙子遊歷記》,便是從這些相關的問題一步步展開。

「非洲人利奧」登場

這本書的主角「非洲人利奧」(Leo Africanus)是一位 16 世紀的穆斯林。他原名叫作哈桑‧瓦贊(al-Ḥasan al-Wazzān),出生在伊比利半島的格拉納達,後來隨家族遷徒至北非的費茲(Fez,位於現今摩洛哥),曾任外交官遊歷於北非的各政權之間。1518 年他被海盜抓走之後,被當成禮物上呈給教宗利奧十世(Leo X, r.1513–21),之後在羅馬受洗改宗基督宗教,並改名為約翰‧利奧(Giovanni Leone,約翰是教宗的俗名,利奧則是教宗的聖號)。

【故事‧說書】騙子、旅人、ㄈㄈ尺:讀《騙子遊歷記》

Photo credit: Wikipedia,畫中人可能即是利奧

他與義大利地區的人文學者圈有所往來,憑藉其外交官和法學家(fāqih)的背景,成為了一位北非—伊斯蘭相關文化的轉譯者,翻譯及校訂了《聖經》和《古蘭經》的部分譯文,還曾與人合編阿拉伯—希伯來—拉丁文字典。他所寫作的《非洲世界與地理》(Cosmography and Geography of Africa, 1526)以義大利文出版之後,翻成了拉丁文、英文和法文等等,廣為歐洲學界所知,影響了歐洲對於北非和伊斯蘭的認識。

很可惜,在 1527 年羅馬被神聖羅馬帝國劫掠後,利奧便不知所蹤,一說他回到北非,消聲匿跡。

由於他的作品廣為學界所知,早在戴維斯寫作這本書之前,歐洲世界早就對利奧非常熟悉,甚至還有小說以他的生平作為題材。但在這本書中,戴維斯卻試圖翻案、顛覆大家對這位學者的認識,「指控」利奧/瓦贊就像他的名字一樣是雙面人,有兩種視野、兩套人生。

雙面人利奧

線索就藏在利奧自己記載的一則寓言當中:在鳥群中,有隻鳥因為有泅游水中的能力,因此當鳥王來徵稅時,牠就遁入水裡,加入了魚國;然而,當魚王來徵稅時,他又飛上天,成為鳥群的一份子。用這種方式,這隻騙子魚鳥躲開了魚國和鳥國的徵稅。

這個故事與利奧本身有什麼關係呢?

戴維斯在仔細審視他的文字時,發現了一些細緻之處:他在描述北非的風俗民情以及伊斯蘭世界的律法、學識時,採取了看似第三人的中性立場,並沒有站在基督徒的立場抨擊這些「異端」的習俗。

然而,這並不表示利奧只是表面上假意改宗基督教,藉以以保全自身(taqiyya),內心卻還是一位虔誠的穆斯林:在一個段落中,利奧反駁了伊斯蘭先知穆罕默德所說過的話,但屢次修飾相關的段落和語氣,手稿也和正式出版的文字有微妙的不同。

從各種痕跡,戴維斯大膽地提出了一種可能:「利奧其實就像寓言中的那隻魚鳥(或鳥魚)一樣,游移在不同的身分之間。」這位身處義大利的前穆斯林在為歐洲世界書寫作品時,享受作為北非—伊斯蘭以及阿拉伯語文權威的待遇,也利用脫離原本所處文化的時刻,為自己所不認同之處提出反對意見;此外,這種創作空間也可以解釋,他在改宗後便獲得人身自由,卻沒有立即返回北非。

但同時,考量到他的作品有朝一日(甚至在他有生之年)也可能會被阿拉伯—伊斯蘭世界的讀者看到,瓦贊因此在書寫時也不以基督徒的立場自居,而是「中性」地記載了他在北非各地的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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