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說書】騙子、旅人、ㄈㄈ尺:讀《騙子遊歷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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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說書】騙子、旅人、ㄈㄈ尺:讀《騙子遊歷記》

在當時羅馬充滿著檔案的宮廷中,連一匹印度來的大象都可以充斥在當時的紀錄、詩作、壁畫當中,而利奧本身的受洗雖也有意被記載、作為重要政治典禮,但除了本身著作及少許書信提及外,我們對於利奧/瓦贊的生平大多卻一無所知。據此,戴維斯便推斷,這種現象就如同他的作品以及他所記載的這則寓言,都是主角有意為之,小心刻意地隱蔽自己的身分。

可是,如果只是為了寫作上批判的自由便要處心積慮地抹滅自身存在,變成真字面意義上的「大隱隱於朝」,會不會有點太過鼻屎大的動機、汪洋般的騙意?

秘藏真正的想法,對出版的稿本刪節,難道不就解決這個問題了嗎?

雖然說人怕出名豬怕肥,但一個人要徹底隱瞞自己個人的資訊和生活,甚至是真正想法,難道不該是出於更強烈的顧慮嗎?

如果利奧的個人生活出名,究竟會對他帶來什麼危害呢?

不想被人發現的可能是……?

戴維斯為此提出了一個有趣的可能:種種利奧在書中不想被注意的、可能的醜聞,很可能是性、婚姻甚至是ㄈㄈ尺(跨文化戀情,CCR,Cross Cultural Romance)。在當代臺灣社會中,ㄈㄈ尺的論戰與實踐等等,常常被賦與種族化的/性別化的想像,雖並非為社會所不容,但不代表各種歧視並不存在。

在 16 世紀的環地中海世界中,則是另一種景況。

基督宗教、猶太教及伊斯蘭諸法學派對於跨宗教的婚配行為等,對各種不同狀況會有不同的限制,婚姻外的性行為或妓院也通常不被允許,但法律道德是一回事,實際上又是另一回事:利奧在書中寫到北非各地的酒館或妓院,而事實上,當他在義大利諸邦行旅時,也會見到各式各樣性產業的形式。

對歷史學者而言,跨文化的交流當然不只侷限在語言和歷史,性行為和性病傳佈也是很大的動力,不只是今日的學者對於「聲色犬馬」有興趣,16 世紀的利奧也有不少相關記載。

譬如,他便觀察到,因為西班牙「收復」格拉納達,猶太難民(其實穆斯林難民亦然)便將梅毒這種「法國病」傳到了北非──當他在用平實的語氣敘述時,實際上是直白了寫出北非各個「高貴」的城市,其實盛行著不合法的性活動;對於跨膚色人群間的性行為,他也不帶修飾、亦無隱藏曲筆之意。

但是,利奧談了那麼多的各式各樣的性,也敘述了自身各式各樣的旅程,同時卻對於自身的婚姻狀態卻諱莫如深。

其實,利奧的作品也並不像表面上顯現得那麼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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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學家的推論

在戴維斯仔細的文本分析下,指出了一些有趣的內容:利奧對於同性情慾如伊斯蘭傳統般大致上持否定的態度,但同時卻也記載了許多相關實踐。譬如,在描述北非一些團體的靈修活動時,蘇非(Ṣūfī)導師與沒有蓄鬍的年輕學生一同修行,然後「在盛宴過後,二十人合為十人」,意即「在隔夜每個人都會被染指(touched)」。

但有趣的是,戴維斯比對原版手稿中,有段印刷版沒有的話:利奧說自己能夠證實這些細節,是因為他「發現自己常常身處在他們的盛宴中」——利奧為什麼常常出席這樣的盛宴呢?這豈不是「嘴巴說不要,身體倒是很誠實」(簡稱「口嫌體正直」)嗎?

不只是在北非諸地區,在義大利諸邦,同性情慾同樣為社會或宗教法律不容,但是對沒有蓄鬍的年輕男子的慾求,在當時當地的現實生活中,卻是時有所聞,屢見不鮮。

戴維斯觀察到,利奧在記載北非的同性行為或跨性別時,化用了當時義大利地區稱呼同性戀的俚語來指稱北非的風俗,顯見他對義大利地區的同性行為實踐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約莫三四十歲、單身、口嫌體正直的利奧走在羅馬的巷中,火氣正旺無處發洩時,會不會也常常「發現」自己身處在陌生的床間中,身上依偎著沒有蓄鬍的年輕男子呢?

不過,對於利奧到底是不是單身這點,戴維斯也有不同的推測:一來,利奧還在北非的時候,與他同齡的法學者業已聚妻,利奧也極有可能早有妻室;而 1526 年一份羅馬的調查中,有記載一位「約翰‧利奧」是一家三口的戶長——如果這位約翰‧利奧就是我們的主角,其他兩口為妻兒,再加上要是他原本在費茲已有妻室,則利奧盡力隱藏自己不為外界所知,便有了比鼻屎要大許多的動機:即便在費茲當時的教法中,丈夫失蹤日久妻子可訴請離婚,但畢竟改宗又另聚妻室的話,不論在羅馬或回到費茲,都是極大的醜聞。

這種尷尬的景況假設為真,便合理說明了為什麼利奧對於自身生平的許多細節隱而不言,且同時也能解釋 1527 年離開義大利地區後,除了因北非局勢改變外,為什麼沒有回到家鄉,以及為什麼自此隱姓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