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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立峰
古代典籍看起來遙遠而崇高,但也不過是當時日常的截面。更靠近一點看,經典往往也具有現代意義,有時嘴砲唬爛、有時更如網路鄉民那般機鋒生動。

之前我們介紹過《中國文化基本教材》中許多老師沒教的事──像《論語》裡的假掰事蹟,或莊子惠施的嘴砲實錄。但說起諸子百家爭鳴的自由年代,最該介紹不容遺漏的應當是先秦的引戰王檢舉王《孟子》。

孟子本名孟軻,他提出的「性善論」最著名,且如他那句「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的名言,在那個嘴砲無敵、民智大開,甚或說言論太自由的時代,各種學派異見有如《星際大戰》裡紅藍光劍迸發散射的場景。透膚入骨,血肉淋漓了,還講《論語》裡親親尊尊、君君臣臣那一套,難免有些緩不濟急。於是在《孟子》中我們眼見更直截、更裸露的論辯,爭鋒相對,唇槍舌劍,非得屈人之論而後快。

但回到那個一切選擇與信仰或多或少都有點不得已的年代,我們也不用急著去檢舉孟子發的引戰文、討噓文。他的戰神性情抽絲剝繭到最末端,其實是諄諄教誨,而他的那些暴烈掏心剖肺到最深處,其實有款款溫柔。這可能是孟夫子的「人性本善」信念發揚到了最極端,最使命感的宗教家格體,簡易工夫循循善誘,有如圓教。

應對這幾年社會上反覆輪播的隨機殺人、愉快犯等大規模的毀滅性恐慌,我覺得回過頭來談所謂的性善性惡,或許是很恰當的時機。我們可能知道孟子主性善,荀子主性惡,但誠如《正義:一場思辨之旅》的出軌列車命題,「人性」豈是那麼熱燙燙的鐵板一塊?在《孟子》中有〈告子〉一篇,主要是孟子與另一個主張「性無善無不善」的思想家告子之論辯。告子或許也有專著今已散佚,因此我們僅能從《孟子》或《墨子》裡讀到隻言片語。在與孟子交鋒過程中,告子的論述被相對完整地記載下來:

告子曰:「性無善無不善也。」或曰:「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是故文、武興,則民好善;幽、厲興,則民好暴。」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堯為君而有象;以瞽瞍為父而有舜;以紂為兄之子,且以為君,而有微子啟、王子比干。」

我們暫且不論孟子怎麼發廢文反嗆他,「有性善,有性不善」反身來說就是性無善無不善,告子將「人性」視為一絕對中性的想像懸念物,隨時或隨環境改易。我們不用親身去混跡當慘綠少年或八嘎囧飆仔,就算看「民視異言堂」或「東森調查報告」也多少能看過這樣的例證──隔代教養的輟學少年,被吸收進入幫派,從而嗑藥飆車幹架滋事,幾經牢獄卻始終無法脫離惡之教典……這是環境影響人性,同樣是不得不然,難以轉圜脫身。告子說賢君文王武王的時代則百姓良善;暴君幽王厲王的時代則百姓殘暴,這其實是《論語》「風行草偃」論述的複寫。時代造就人性,性格決定命運(我中信體上身了嗎?)這當然解釋得通。

而「性有善有不善」或許更接近反廢死論者的主張。因為有一群人與我們不一樣,他們就是天生為惡者,如舜那個昏庸青瞑的老爸瞽叟,如即便有比干等賢臣輔佐卻依舊為惡的商紂王。這個說法也聽起來也頗合理,於情可采、於理亦可徵。近來我們有《4%的人毫無良知,我該怎麼辦》的研究專著,足以印證告子此說。

我對善惡好壞可能持更未定的理解,善惡可能的辯證性太多。用傅柯《瘋癲與文明》之想像,我們的良善社會試圖將另外一群痲瘋、具傳染力的非正常人予以隔離,流放至異托邦,以證明自己才是那個正常人。在隨機殺人新聞再次爆發後,我看到朋友在臉書宣稱自己終其一生也不可能成為殺人者,但我沒那麼樂觀,若再次倒回到那個洪水猛獸、率獸食人的混沌時代,不可抗拒力太多了,像電影《奪魂鋸》的台詞:「為了活下去,你願意流多少血?」

相較來說,孟子的主張反而顯得單純而天真,他所謂的好辯或我們今日解釋的嘴砲,其實更具宗教使命,更像我們在周星馳《大話西遊》裡的唐僧,以人妖之辯說得對手不能回嘴:

告子曰:「性,猶湍水也;決諸東方則東流,決諸西方則西流。人性之無分於善不善也,猶水之無分於東西也。」 孟子曰:「水信無分於東西,無分於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

性如「水之就下」這個譬喻很出名。大概你拿再多的數據理論,或哪個人犯在看守所笑打籃球的照片出來,孟子依舊會用水往下流這個譬喻來說服你,這就是使命、是信念,是一近乎於宗教家救苦救難的情懷。從這角度來看,《孟子》裡被嗆到飛起來的告子,其論證可能更具有科學主義精神,更符合如今我們對人性的想像。

但說到底,善惡好壞到底如何生成,又如何遂行?我們怎能保證此後生命無論任何情境都能兢兢業業作一個好人?我總會想到吉田修一《惡人》裡的清水祐一,想到山田宗樹《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的松子,他們無心作惡,更非透過犯罪滿足貪婪或得到歡快的惡人。相反地他們始終追尋著幸福,一心要往美好的往良善的硬幣另一面躍進,攀住那條救贖的蜘蛛絲,但就因為幸福太艱難,寂寞太灼熱,所以他們不斷讓自己讓周遭的人受傷。

那是真正的悲劇啊。看著一個好人逐步被環境被東西漫漶的水勢驅使,變成自己本來不該是的樣子。於是我好像終於才讀懂《孟子》,讀懂他所提倡的那個性善論。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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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立峰讀古文撞到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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