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二月起,台灣出版業沒有太多好消息,先是台北國際書展遇上瓶頸,再來是新任文化部長提起將考慮施行「圖書統一定價制」而引來一番激辯,更甚者,則是有作家出面抗議折扣戰的折讓問題,讓出版社決定縮減版稅以減少支出,嚴重傷害了創作者權益。將眼光從業內往外看,通路的銷售報表傳來令人痛苦的數字,再怎麼新鮮有趣的書籍題材與行銷策略,似乎勾不住讀者的心。

「讀者跑哪裡去了?」很多出版人驚慌地問。

面對內外夾殺,出版人的疑問與痛苦,彷彿找不到解決辦法。恰巧,因為好萊塢推出講述海明威、費茲傑羅的編輯「麥克斯威爾‧柏金斯」生平的電影《天才》,台灣也順勢推出了中文版,讓許多出版人討論起「編輯」這一個職業的尊嚴與願景。同一時間,由暢銷漫畫《重版出來》所改編的同名日劇,在眾編輯臉書塗鴉牆上狂洗版,讓每一個看過的人都紅了眼眶,重新燃燒起編輯魂。

在絕望的時候,如果能夠喚醒一絲鬥志、激起一滴熱血,都是好事。如果柏金斯與《重版出來》無法幫你喚回原有的出版魂(畢竟要把降到個位數的生命值拉回原狀,大概得吃上很多很多個雞排與下午茶蛋糕才有辦法),或許,你可以再聽聽另一個台灣編輯的故事。

三十年前,有一個編輯,每天坐在書桌前拿紅筆改稿,辦公室還擺了一台為能搶時間運動而購買的健美腳踏車(從後來的照片判斷,他應該很少騎)。加班熬夜已是常態,每天辛苦查證新聞內容是否正確;也曾因為出版社太燒錢就要付不出薪水,準備向朋友求援,卻在朋友車上坐了兩三個小時,在台北街頭繞繞停停,一語不發,又黯然下車。

對出版人而言,這樣的生活聽起來很熟悉吧。

當時,每一個台灣人說話前,必先啟動內心警總,自我審查一番,確認不會惹上麻煩才敢開口。面對那些出口成災而被警察抓走的親戚鄰居或朋友,多數人選擇閉上嘴巴,害怕自己也會變成「被消失」的那一個。

但這一個出版人用黨外雜誌,在堅硬的集體恐懼上敲出裂縫,讓光進去。

他是鄭南榕,是那一個向親友借來十八張大學畢業證書,申請了二十二張執照,以備在出版社被勒令停刊之時,可以讓雜誌換個名字繼續上路、絕不斷版的出版人[1];是那一個為了爭取百分之百言論自由,自願走入火焰之中,以生命作為抗爭運動最後的燃料,終於集結了力量,讓戒嚴走入歷史的編輯。

【陳夏民用功讀世界】地表最強出版人,其實早就誕生在台灣

影像提供:鄭南榕紀念館館藏

三十年後,同樣在社會轉型之際,出版人所面對的,不僅有外來的政治侵擾,業內、通路、讀者端似乎也浮現諸多問題有待解決,狀況的確比三十年前的台灣更複雜、難解得多。

但請不要妄自菲薄,畢竟就在我們土生土長的這片土地上,曾有一個編輯結束了地表最長的戒嚴時期,為後世的出版人換來珍貴的言論自由,讓我們得以不受審查而出版一本書。無論你支持鄭南榕的政治理念與否,不可否認的,我們做出版的人都承接了他的意志,活在他以命交換而來的自由的出版環境裡。

傳奇,其實離我們不遠。面對當今困境,我們不一定得引火自焚,但如果你覺得疲憊了,或許可以參觀鄭南榕紀念館,他的編輯室還在那裡,好好看看那一台被烈火燒得變形的健美腳踏車,然後回頭想想自己下載在手機上的跑步記數app,有多久沒開啟了。

跑吧,趁著還有力氣,跑吧。總不能讓以後入行的出版人,怨恨我們這一代留下一個超級爛攤子。再怎麼疲憊的時刻,請不要就此放棄,如果三十年前那位編輯可以,沒有道理,三十年後的我們不行。

註釋

  1. 鄭南榕基金會辦公室主任黃啟豪補充說明:「依當時的出版法(現已廢除)規定,最重的處罰是勒令停止發行一年,當鄭南榕收到停刊公文,下個禮拜他的雜誌,就換一個名字繼續出版,因此,有《自由時代》、《發揚時代》、《進步時代》、《創新時代》、《鄉土時代》等不同名稱,他的讀者只要認明「時代」兩字,就知道是鄭南榕辦的雜誌。就這樣,造就了《自由時代》週刊成為最長壽的黨外雜誌,五年八個月的時間,發行了302期,從不曾脫期,鄭南榕面對強大的出版壓力,毫不畏懼,靠著超強意志力,撐了過來。」

這個禮拜六,我們好好來談出版,好嗎?

我邀請了兩位前輩廖志峰(允晨文化發行人)、莊瑞琳(衛城出版總編輯),加上入行很晚的我本人,希望能夠交換意見,拼出三個編輯世代的工作樣貌與挑戰。

無論你是不是出版人,只要你也愛書,關心書的未來,那麼歡迎你加入我們的行列。面對龐大的出版難關,就算無法找到一次解決的辦法,至少讓我們慢慢地談,瞎子摸象一般,交換彼此摸索出的問題輪廓。

期待有你參與,讓我們更逼近答案一些,就算只有一步都好。

講題:社會變動的時候,(我們)出版人在做什麼?
時間:6月18日(六)晚上七點半至九點
地點:永楽座書店(台北市羅斯福路三段283巷21弄6號)
講者:廖志峰(允晨文化發行人)、莊瑞琳(衛城出版總編輯)
主持:陳夏民(逗點文創結社總編輯)
主辦:逗點文創結社、鄭南榕基金會

免費入場,座位有限,歡迎提早占位。

那些偉大的編輯們:

  1. 一個編輯如何透過出版,改變一個時代──《百分百教戰手冊》新書記者會
  2. 立志做那個優秀的編輯吧!──記「誰需要編輯:從《天才》一書看這一行的尊嚴與夢想」
  3. 變動的媒體時代,更要從基本的《編輯七力》做起──專訪資深媒體人康文炳
作家專欄-陳夏民

延伸閱讀:

  1. 編輯七力
  2. 讓你咻咻咻的人生編輯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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