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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陽
推,是推理,談推理小說漫畫影集電影,談名探詭計類型八卦。推,是推坑,要你花銀子浸淫閱讀樂趣,花時間享受故事魅力。冬陽,推理評論人,現為社團法人台灣推理作家協會理事。熱愛推理小說,並大量撰寫中譯推理小說導讀、評論與推薦。

只能說,他(柏尼)摸透了人性荒原的性感帶,是解剖師,也是調情好手,
當他開鎖,所有人束手就擒,乖乖就範。
──李欣倫〈在你的性感帶上撥弦〉,摘自《偵探蒐藏誌》

每讀完一本推理小說,我總會試著從中找到她獨特的敘事聲音,也許是高超的詭計、曲折的劇情,以及糾纏細膩的人際互動;然後稍稍拉開距離,猶如觀賞一幅畫作,尺度從字句細節放大到綜覽全局,思索小說家欲挖掘的是人性的複雜難明抑或是社會的沉痾陋習;接下來便放任自己天馬行空的聯想,嘗試找尋與其他作品或緊密或隱晦的連結──「偵探」便是常見的黏著關鍵詞。

這麼說來,與我過去在這個專欄談偵探角色、介紹主導故事進行的靈魂人物,有什麼不同嗎?

當然有,而且還可以說是反向思考的結果哩。在此,咱們就以美國作家勞倫斯‧卜洛克(Lawrence Block)筆下的「雅賊」柏尼‧羅登拔(Bernie Grimes Rhodenbarr)為例聊聊吧。

推理史上,講起以犯罪者(盜賊)身分擔任偵探查案角色的知名人物,亞森‧羅蘋(Arsène Lupin)該是最讓人耳熟能詳的了。羅蘋稱得上是「順向」塑造出來的人物,法國作家莫里斯‧盧布朗(Maurice Leblanc)先以冒險小說的書寫需求塑造出一位惡名昭彰、擅長以智取勝的怪盜,再搭上偵探、神祕故事(detective/mystery story)的熱潮,讓羅蘋巧扮巴黎警局的第一把交椅或是頗負盛名的私家偵探,小說的進行與完結乃服膺於福爾摩斯以降的名偵探路數。

簡單來說,亞森‧羅蘋是自願的、以扮演名偵探為榮為樂的「主動」角色。也許出自高尚的愛國情操,積極地將失竊的國防機密給追回來;更可能只是單調犯罪生活中的一帖調劑趣味,改名換姓開起偵探社接受委託犯難辦案;或真有其必要假扮官兵抓強盜,隱藏其後的目的是為了解救不慎落難的自己與黨羽,順便開開法國警方玩笑(why so serious?)。

1977年於《別無選擇的賊》(Burglars Can’t Be Choosers)一書登場的小偷羅登拔,可就不在這個規矩脈絡裡了。

柏尼‧羅登拔,五月底出生的單身雙子座(噢,生日剛過,Happy Birthday to Bernie),年齡三十五,身高不及六呎二。曾經失風被捕、蹲過苦牢,出獄後仍難忘當梁上君子的滋味(至理名言:我愛偷東西。愛就是愛。),習慣穿雙Puma膠底鞋(特別聲明,不是Nike)、戴上手掌手背各劃一道開口以免手汗惱人的橡膠手套,傳統守舊地攜帶撬鎖工具與住家正門的多重防盜鎖正面對決──您看看,這人可是以行竊為業、以開鎖自豪,甚至願意花錢花時間在大白天於紐約東十一街上當起「巴尼嘉二手書店」清白正直又低調的店老闆好掩人耳目,怎麼還會沒事招呼攝影機鎂光燈,當個很難不出風頭的名偵探呢?

原因說來簡單,當計畫許久、興致勃勃地潛入一間理應無人的屋宅偷竊,竟不期然遇上一具倒臥房間而且還溫溫沒冷透的死屍,門外同時響起條子急促的敲門聲,雖然僥倖逃脫卻又不想背不白之冤遭通緝落跑一輩子,只好自力救濟扮偵探抓凶手啦。也就是說,紐約警察雷‧柯西曼口中「不會殺人的羅登拔太太兒子」柏尼,是個恰與亞森‧羅蘋相反、「被迫」當上偵探的不情願角色。

羅登拔與羅蘋理當是同一國站同邊的、該是在推理小說中被貼標註記的壞蛋犯人,不過他們離紅線還差一步,對讀者的威脅還不比冷血凶惡的連續殺人犯,而且帶點小奸小惡的刺激挑逗,彌補僵化法條的不足云云──請各位捫心自問,看漫畫《名偵探柯南》時,是否曾為怪盜基德巧妙的偷盜與脫逃暗暗喝采?

那麼,在柏尼‧羅登拔的故事裡,你就更能理直氣壯地喜愛這個小偷了。這位好青年非但沒犯下滔天大罪,還比那一幫蠢警察聰明多多,調查線索、蒐集證詞,打幾通神祕電話、吩咐幾件看似摸不著頭緒實則至關重要的行動,最終召集事件相關人士齊聚一堂排排坐,從頭分析案情乃至伸出食指果決揪出「凶手就是某某某你」──欸,這橋段為何如此眼熟?到頭來這號雅賊不也同樣熱衷於古典名探的裝腔作勢?

然而真相是,那不過是場讓條子別盯上我、遂行偷盜工作的華麗演出罷了。

沒有眾人的掌聲,也不求對應委託的報償,雅賊柏尼享受的是開鎖侵入他人家中的獨到樂趣,好吧,還有那幅掛在自家牆上的蒙德里安畫作真跡、美國職棒傳奇球星泰德‧威廉斯的棒球卡、傳說中推理小說家雷蒙‧錢德勒(Raymond Chandler)題字給同行達許‧漢密特(Dashiell Hammett)的成名小說《大眠》(The Big Sleep)等等戰利品。

讀過雅賊系列小說,或許你會同我一樣,想對柏尼說:「好好當個名偵探,因為我想看你偷更多有趣的東西。」這聽起來有點詭異不是?等看過全部十一本長篇故事後(是啦,這坑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而且還是個質數),再來檢視我說的有沒有道理囉。

冬陽一直推,咱們邊想辦法消除吃粽子囤積的脂肪邊繼續推落去~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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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欄-冬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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