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文森.梵谷

September 1882

真的很奇妙,我們倆竟然總是心靈相通。就像我昨晚剛從樹林裡畫完一幅習作回來,我這星期特別忙著研究增加色彩強度的問題,早該拿我剛畫好的作品和你討論這個問題;結果你看!在你今早捎來的信裡,你就剛好提到你非常喜歡蒙馬特那強烈卻協調的色彩。

昨晚我忙著畫樹林中的緩坡,那坡上滿布著枯乾的山毛櫸葉。緩坡的紅棕色從淺過渡到深,櫸樹的倒影形成或稀疏、或濃厚的條紋,橫落在坡上。這裡下筆的困難、而且很麻煩的地方,在於如何成功地抓住色彩的深度,以及土地的厚實力量和穩固的感覺。我在作畫時注意到,即使在黝暗的陰影中,依然有大量光線存在!這裡的關鍵在於營造出光線和光芒的效果,而且又不失豐富色彩的深度。一片深紅棕色的土地沐浴在秋日傍晚的斜陽光輝中,而這光線又因為穿過樹間而更顯柔和;實在無法想像有哪塊華麗地毯的光采能更甚於此。

❊ ❊ ❊

就某種意義來說,我很高興我從沒學過繪畫。如果我學過,那麼應該會學到要忽略這種效果。但如今我卻說:「不!這個、也只有這個效果,是我一定要的。如果辦不到,那麼就真的辦不到,如此而已。就算我不知道如何表現,我也要嘗試看看。」

不過我真的不知道我是怎麼畫的。我拿著一片白色畫板,找個適當的位置,站在引起我注意的場景前,思忖著眼前事物,告訴自己:「這片白色畫板上必須畫出什麼東西才行。」帶著不甚滿意的作品回到家後,我把畫板移出視線外;休息一會兒後,便回到畫前,抱著疑慮的心情觀察它看起來像什麼。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滿意。因為那光彩奪目的自然景象,依舊鮮明地烙印在我腦海裡。不過我發現我這作品中有一股強烈吸引我的餘韻。我知道大自然確實說了什麼,她對我說了,而我將她的話語速記下來。也許我抄寫的內容讓人看不懂,裡頭可能也有些錯漏,但其中還是有某些樹林、海灘或者其他事物所說的話。而且這話語絕對不是一種非出於自然、盡顯乏味或千篇一律的語彙。

就像你察覺到的,我正進入繪畫的心地與靈魂,而我也正與色彩緊密聯繫。就在這一刻之前,我都一直與它疏遠,但我不後悔。如果我沒有作畫,也許我就不會對看似未完成的赤土陶罐的形體有任何感覺,也不會試著把它畫下來。但現在,我覺得自己正身在大海中央,我必須義無反顧地繼續創作。

……我很肯定自己對色彩有感受力,所以我應該盡量多學多看,直到繪畫成為我的身髓。

揮霍顏料並不會成就畫家。但為了將力道灌注在畫中一方土地上,或呈現出空氣的清澄感,我們便不該執著在一、兩管顏料上。創作時,事物的靈氣通常會帶領創作者輕描淡寫;而在其他時刻,事物本身的特質則會讓畫家不得不塗抹出一層厚重色彩。

在毛弗的畫室中──他的用色相當適中,可和馬理斯[2]相提並論,甚至堪比更偉大的米勒或杜普雷──有許多放了只剩顏料空管的舊雪茄盒;那就好像晚宴酒酣耳熱後,遺留在房間角落的空酒瓶,一如左拉筆下描述的情景[3]

你問候我身體好不好,那你呢?我應該這麼說,我的療法應該也適合你。比如說,到戶外呼吸新鮮空氣,作畫。我感覺相當好,雖然代價是有點小疲憊,但整體來說,感覺還是再好不過。我相信過著這樣規律的生活對我來說是件好事;不過,最讓我開心的還是作畫。

註釋:

[1]德葛洛斯(Charles Camille Auguste Degroux, 1825-1870),比利時畫家。

[2]馬理斯(Jacob Hendrik Maris, 1837-1899),荷蘭畫家。

[3]此處指的是左拉小說《小酒店》(L’Assommoir)第七章中描述生日宴會的場景。

※ 本文摘自《炙熱的星空,孤寂的靈魂》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