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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立峰
古代典籍看起來遙遠而崇高,但也不過是當時日常的截面。更靠近一點看,經典往往也具有現代意義,有時嘴砲唬爛、有時更如網路鄉民那般機鋒生動。

之前說過,我初任教職兵馬倥傯的動盪時光裡,兼職代庖教過幾年的詞選。我們現在都會講「唐詩」、「宋詞」,但相傳詞起源於李白〈菩薩蠻〉和〈憶秦娥〉,到了晚唐詞體發展就已經趨於成熟,溫庭筠、韋莊等專業詞家的出現,替爾後宋詞時代奠定了基礎,在加上「堂廡特大」的馮延巳,「變伶工之詞而為士大夫之詞」的李後主,「詞」這個文體於是乎正式成為宋朝文學的代表。

中學時我們都還能背幾首代表作,像李後主的「春花秋月何時了」,歐陽修的「庭院深深深幾許」(只是我始終沒算出正確的排列組合方式),就知道宋詞影響力之廣泛。但事實上婉約綺麗、猶如靜物寫生的風格,才是詞這個文類的本色當行,而這樣的詞風確立要追溯自五代時編成的第一本詞選集《花間集》。

花間集》這標題聽起來就色色的,不,我是說多情旖旎,也確實,曲子詞原本就作於花間月下,寫於歌妓皓齒,觥籌交錯的筵席場面。之前介紹過蘇東坡的那些豪放詞,被批評曰句讀不葺,音律不協,寫得太狂了,但詞誕生的場景本來就無須豪放,也不求比興(到了清代的常州詞派才搞那一套),想一群(男)文人到了那卡西店,召來傳播妹,酒酣耳熱,仰而賦詞,立馬填好詞譜就讓歌伶即席演唱,這樣一個紊亂、情色而玉軟溫香的光景,講什麼尚義光大?講什麼文以載道?就好像上八卦版不發廢文似的,根本是搞笑嘛。

於是乎我們如今看《花間集》,寫的大多是女孩兒心事,關於那些錯過了花期雨季,誤遞了良人歸期的傷春情結,絮絮叨叨,絲絲纏纏,堪稱是五代時候的批踢踢女孩版(亦稱灑花版)。這一陣子八卦版的肥宅大軍與灑花版劍拔弩張,酣戰男女亂未休,但要知道仇女情結梳理到最內在最細膩,其實可能是愛極而不可得的悲劇元素。我們看收錄於《花間集》開卷第一首的溫庭筠〈菩薩蠻〉,即是典型: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 懶起畫蛾眉,弄粧梳洗遲。 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

「小山」指屏風,「鬢雲」和「香腮」都敘述這閨閣妝奩裡的正妹各種嬌俏嫵媚的形象,照這形容大概是表特三十推等級的。你不妨想像如果在冬夜(其實應該是春天),一個女人,在她的閨房裡睏熊霸,日上三竿了,終於起床梳妝。先上乳液、打粉底,畫眼線,刷睫毛(還好工具人沒有在樓下等、不然大概不必約會了)。

這首詞完全以摹狀,寫場景、寫器物,沒有交待人物心理變化,但何以懶起、何以梳妝遲,何以照鏡,都在在暗示女孩失去了良人疼愛,錯過美好青春終於走向遲暮荒蕪的結局。

女為悅己者容,但如花似玉的容顏,香腮粉面的俏臉,再無人愛賞無人回收的情境裡,該如何是好?我不是某豬教主,但思婦題材確實在描寫夜裡哭哭的意象。在那個還沒有汪踢氧氣版的時代,詞裡的女孩選擇了一個更靜態含蓄的行動,就是繡那件成雙鷓鴣的羅襦。那是最後的期待了,一對依偎的眷鳥,一次無悔的守候,還有一段推遲的愛情。

花間集》多寫這樣的少女懷春心事,確實滿有灑花版傾向,但也還是有另類的題材,像張泌的〈江城子〉:

浣花溪上見卿卿,臉波明,黛眉輕。綠雲高綰,金簇小蜻蜓。好是問他來得麼?和笑道,莫多情。

說起來張泌是個滿冷門的作家,如今所見他的詞僅存三詞牌,但這首〈江城子〉堪稱神作,詞不甚深,語不甚俗,我猜他也是鄉民肥宅兄弟這等級的,在還沒有聯誼約ㄆ神器的年代,他在浣花溪畔遇見了正妹一枚,還給人家逕自取了個疊字暱稱「卿卿」。

「小蜻蜓」指卿卿女的蜻蜓髮簪,我猜現在上淘寶也買得到。但我們邂逅或陷入迷酚單戀,構築粉紅色泡沫氣旋的核心,往往就是來自於這些細節——女孩微笑時的側臉、用以紮馬尾隨便繫在手腕上的呢絨髮圈,長髮飄颺起的洗髮精氣味,或白皙脖頸淡淡的薰衣草香。愛情的費羅蒙或胺基酸被具現化成各種描寫,成了這裡的形容,宛如整座世界般偌大的心靈金字塔。

接著詞人終於耐不住寂寞而搭訕了。「告白就是自爆」這句鄉民名言,顯然當時還未盛行。我們現在問「安安幾歲住哪」,當時搭訕發語詞可能是「來得麼」,要不要一起來,要不要衝一發之類的(是要衝什麼啦)。而情節中的女孩兒也如典型正妹的回應如出一轍:「(笑著說)賣肖想」。

這些說起來搞笑出糗、瞎謅意淫的男作家凝視,就這麼開創了一派陰性的、溫婉的、多情而靜態化的想像,於是「詩莊詞媚」,詞就此確立起了婉約、陰柔的文類特質,成為文學史另外一種體類而被遺留下來,成為經典。《花間集》影響到了南唐二主,以及北宋的歐陽修、晏殊,這就是歷史。它往往在我們意想不到的某個錯身,變成了如今的模樣。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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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立峰讀古文撞到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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