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丹利.麥克克里斯托將軍(美國陸軍退役)等著 譯/吳慕書

一九五三年一月的最後一天,北海襲來一陣暴風,輔以月圓幫助,製造出一陣巨浪,淹沒了東英格蘭及蘇格蘭低漥地區;在北海的另一邊,萊茵河在荷蘭西南方交角處分裂成一群盤結的河口及低位島群,這陣巨浪衝破堤防,直接灌進名字取得很巧妙的澤蘭省(Zeeland)〔海地(Sealand)〕,不僅吞沒房舍、學校及醫院,還造成超過一千八百人死亡。對這個繁榮、熟知如何與水共處的已開發小國來說,無異是一場令人怵目驚心的大災難。

水,塑造荷蘭的一切,從明信片上美麗的阿姆斯特丹運河,到眾所周知尋求共識的政治特色皆然。後者是指一種合作將大片土地抽乾的政治遺產。立法決定水的行進方向幾乎可說是荷蘭獨有的特色,這種做法在過去讓荷蘭站得穩穩的。但這場災難為政府敲響一記警鐘,立即頒布「從此禁止」的緊急條款。荷蘭已經花了一千年建造隔海圍牆,如今,他們將要造出一座前所未見的更壯觀、更堅固且更持久的圍牆。

一九九七年竣工的三角洲工程是一項為期四十年的營建計畫,結合水壩、防浪高牆及洩洪道,而且能即時縮短海岸線,使得堤防能發揮作用。美國土木工程學會(The American Society of Civil Engineers)將這項三角洲工程(Delta Works)視為「現代世界的七大奇景」(Seven Wonders of the Modern World)之一,如果這項工程能在一九五三年完工,就能阻擋澤蘭省被北海洪水侵略。然而,正如同馬其諾防線,一套針對可被預知的威脅所打造出的堅固防護網並不是總能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在一個錯綜複雜的環境裡,威脅可能會來自四面八方。

一九九三年與一九九五年,瑞士阿爾卑斯山的融雪伴隨豪雨向下沖刷,導致萊茵河水位暴漲,奔騰的河水從瑞士流經德國,沖向荷蘭。正如半世紀前德國坦克壓過這次水患的部分區域一般,洪水完全無視這套精心打造但注定錯誤的防護牆。這一回,洪水「從另一面襲來」。雖然這次的災情較一九五三年澤蘭省的洪患輕微,但仍強制撤離了二十五萬人,損失了數億美元。

正如海蟾蜍惡意散布全澳洲一般,這個問題部分是人為所致:數千年來,我們持續「改善」治水之道,好比截彎取直、建造堤防保護鄰近土地,以抵抗預期將至的大災難。這種預防性設計在一個複雜環境之下是有益之舉,但若是錯綜複雜的環境則顯得危險。這種在「指揮控制」模式下規劃成的高聳防洪堤確實能降低小型洪災帶來的損害,但實際上卻會提高毀滅力道更強的大規模水患的危險度,因為它把水道變窄,迫使洪水的水位提高、流速加快。同時,地表下陷(堤防後方的地勢會下降),加上越來越多人口遷入曾經遭逢水患的區域,大家漸漸喪失防洪的憂患意識。荷蘭政府的水利單位預測,若澤蘭省的水災發生在今日,將迫使四百萬人陷入危險境地。這種預防災難的意念反而引發了一個新危機。

而這一次,荷蘭政府採用另一種名為「還地於河」(Room for the River)的做法,這種全新的治水計畫徹底扭轉好幾世紀以來對抗大自然慣用的「指揮控制」模式。新手段包括建造新的分流水道、降低堤防的高度,使得河水兩旁的稻田在河水必然暴漲期間能擔任洪水田的角色,這些方式將可降低萊茵河、默茲河及瓦爾河的水位,進而增強對抗洪災的復元力。

某位記者曾說:「一千多年來,堤防越築越高,對土地展現一種激進,甚至是邪教般的意圖。」但是,一位任職於主要暴風雨防制中心的專家說:「你如果向大自然宣戰,大自然篤定會攻回來。水就是需要空間。」還地於河的政策全盤接受洪水是無可避免的事實,因此改變思考模式,從打造荷蘭成為洪水不犯地區,轉化成洪災後迅速復元。

荷蘭人從此了解:「早期的指揮控制模式已不管用。」其他國家及組織現在也跟著有樣學樣,重新從預測未來轉向如何強化復元力。

以復元力思維,面對無法預測的威脅

「復元力思維」(resilience thinking)是一門新興的研究領域,用以因應錯綜複雜環境的新式挑戰。在這種思考模式下,經理人接受終究必須面對無法預測的威脅,與其打造堅固的個別防護,不如改成建構一套與威脅共處的系統,或甚至想辦法從威脅中獲利。復元力系統有能耐面對無法預測的威脅,然後在必要時刻召喚大家重新歸位。投資人兼作家納西姆‧塔雷伯(Nassim Taleb)自創「反脆弱系統」的類似概念。他主張,脆弱系統會受到衝擊所傷;強健系統能度過衝擊;反脆弱系統正如免疫系統,能從衝擊中得益。

儘管近年來這個概念日益受歡迎,但許多復元力技術並非新面孔。在公共環保建設上,回歸與大自然謹慎共存的時刻定義大部分的人類歷史,他們常將這些時刻標記下來。復元力思考家認為,我們不小心將身邊許多系統「脆弱化」了,我們熱中專業分工、提高效率,並依循違反自然的預測結果下達指令,結果就如同萊茵河改道工程一般,帶給我們新威脅,也磨損我們的復元力。

環保人士索特及沃克在合著的《復元力思維》(Resilience Thinking)一書中提到:

人類是偉大的最佳化專家。我們看到身邊的所有事物,不論是一隻牛、一棟房子或是投資組合,就會動腦筋想調整它們以謀取最大獲利。我們的犯罪手法首先是拆解事情的成分,以了解每樣成分如何運作、何種新成分有助產出最佳成果……但是,在人類及大自然所處的錯綜複雜系統中,你越想試圖最佳化其間的元素以達成某種目的,就越嚴重損害這套系統的復元力。我們追求效率最佳化,反而是讓系統變得越來越容易受到衝擊及混亂影響。

復元力思維與傲慢的預測行為截然相反,它是奠基於一種謙卑的態度,即「願意承認有些事情我們就是不懂」及「預期未來會有我們無法預知的事情發生」。這是大家表面上極力頌揚但通常會為了最佳化而捨棄一旁的老調。

多數時候,我們會出乎直覺地想藉由預測並凝聚所有能力,以保護自己免受預期中的威脅傷害。加州理工學院(Caltech)工程學教授約翰‧道爾(John Doyle)描述這類系統「既堅固又脆弱」:如三角洲工程這種人為的工程奇蹟,是經過縝密規劃且規模龐大,但與他們想要插手管理的環境相較之下,終究顯得過於簡單、機械式而且死板。他們聚焦抗衡威脅的做法反而讓他們變得脆弱、失去復元力。

安德魯‧佐里(Andrew Zolli)是復元力思考家及作家,曾舉埃及金字塔當作探討強健的例子。至今仍屹立不搖的事實證明它們的確十分堅固,不僅成功抵抗所有建築師預期中的災害:風、雨及其他會隨著時間腐化的因子;但如果一場出乎預料的災害發生,好比一顆炸彈就會炸毀一座金字塔,這個結構體自是無法恢復原來的模樣。另一方面,珊瑚卻能捱過暴風雨肆虐,靠的不是本體堅強,而是復元力。暴風雨確實會催毀一部分珊瑚,但如果珊瑚礁本體強健有活力,短期間內就會重新生成新的珊瑚。(現今珊瑚礁會滅絕的原因之一是人為破壞,這種傷害與定期出現的暴風雨不同,因為雖然人類的破壞會迫使珊瑚以一種比自體復元所需的無情速度迅速再生,在短期內會大量湧出,但是長久下來,即使是一套具備復元力的系統也會吃不消。)

個別強化事物的組成分子就能做到像金字塔一般堅固不搖,復元力則是連結這些成分,讓它們在遭逢變化或侵害時都能像珊瑚礁一樣發揮重新調整或應變的能力。從工廠到戰場,多數時候我們因應環境的方式都側重打造堅固結構,以便抵抗任何預測中的危機,但如同我們在前一章探討的內容,環境與危機已漸漸變得無法預測,為了求生存,我們就必須變得既堅固又具復元力。

復元力思維帶來的洞察力可以運用在許多領域,各類專家也都在尋找應變不確定時的處理手法。關鍵在於將我們的焦點從預測轉向重組,藉著擁抱人性,亦即接受變數及未知存在,並聚焦讓我們得以存活並能從變數中獲利的系統,我們便能戰勝變動。正如佐里所說:「如果我們無法控制浪潮變化,至少可以學著如何打造出一艘性能更好的船。」

※ 本文摘自《美軍四星上將教你打造黃金團隊》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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