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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郭兆林

「極少人有足夠的獨立性,能看透當世的弱點和愚蠢,並且保有自我不受影響。」──1930,〈談蕭伯納〉

愛因斯坦是最常被作傳的人物,談相對論的專業與科普書籍也已汗牛充棟。綜合科學專業與傳記的更有裴斯 (Abraham Pias) 的權威著作 Subtle is the Lord: The Science and Life of Albert Einstein 。不過原典畢竟有其不可取代之處,除去一切神話與美化,直接展現他獨特的人格與思想。雖然選文主題看似龐雜,時間更橫跨人類史上最瘋狂的半個世紀。單看一篇文章,筆調時而嚴肅時而諧謔,情感時而沮喪時而興奮,但難能可貴的是愛因斯坦所展現的人生態度、科學哲思,卻出奇的純真與一致。

愛因斯坦的人格與信念

愛因斯坦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呢?身為理性的巨人,他當然有極其孤高的一面:

「長久以來,我對社會正義和社會責任都有強烈的感覺;另一方面,我明顯地不需要與他人和社會有直接接觸。兩相對照之下,形成了奇怪的對比。…[孤獨]會讓人失去些許天真無憂,但是另一方面,這樣可以大大擺脫受他人意見、習慣與判斷的影響,避免受到誘惑而將內心平衡建立在這些薄弱的基礎上。」──1931

他把這種只信仰自己判斷,完全不相信別人的極端個人主義,歸因於科學家的天生排斥權威。不過面對自然與人群,愛因斯坦具有謙遜而可敬的人格。牛頓(Isaac Newton, 1643-1727)是少數能在科學史上與愛因斯坦相提並論的另一位大師,不過我們越了解牛頓這個人,對他的敬愛就越少。而對於愛因斯坦則剛好相反。

愛因斯坦對宗教信仰著墨極多,他對基督教與猶太教的狹義詮釋頗有批評:

「想像有一個萬能、公正、仁慈與人格化的上帝存在,無疑能夠為人們帶來安慰、幫助和指引。…[然而],今天宗教和科學領域的衝突,主要來源在於這「擬人化上帝」的概念。」

「為了美好的道德而奮戰,宗教導師應當有魄力放棄人格化上帝的教義,也就是放棄恐懼與企盼的源頭,雖然這在過去給予神職人員莫大的權力。他們應該努力孕育人性中的真善美。確實,這是更困難的任務,但是絕對更有價值。」──1941

不過,基本上他對於宗教與宗教領袖,尤其是對於他們所扮演提升人類道德的角色,是抱著極為尊敬的態度。雖然,他明白的否定了人格化上帝與永生:

「人類所能擁有最美麗的經驗是神祕奧妙,這是真正藝術與科學起源的根本感情。…知道有某種我們無法看透的事物存在,讓我們感覺到最深奧的理性、最耀眼的美麗,以最原始的形式直通我們心靈深處。…在這層意義上,而且唯有在這層意義上,我算是有虔誠信仰之人。」──1931

不過,他也用同樣的力道,明確否定科學或理性可用來定義人類的價值與目標。我認為,這段情感外溢的文字絕對是出於肺腑,而不是矯情或迂迴之辭。愛因斯坦對於真、善、美的崇尚,讓他對於宗教非常敬重。和他相比,後來的費曼和霍金等物理學家在這方面簡單而直線。近年來所謂「新無神論者」所採取的高傲甚至鄙夷的態度,對於啟蒙人心更是沒有幫助。

愛因斯坦:和平主義者

談到戰爭,平時一派輕鬆詼諧的愛因斯坦就會激動起來:

「一個人可以意氣風發隨軍樂隊聲在隊伍中劃一前進,就夠讓我鄙視了。…聽令行事、殘暴不仁以及一切以愛國主義之名的胡言亂語,實在讓我痛恨到無以復加!戰爭對我來說,何等卑鄙下流啊!我寧可被碎屍萬斷,也不願意沾染這種可恨的勾當。──1931

在兩次世界大戰之間,愛因斯坦的聲望已經如日中天。荒唐的一次世界大戰,完全摧毁了中歐與東歐,並造成數以千萬計的死傷。當時身在柏林大學的他除了講學著述,花了許多精力呼籲歐洲各國重歸舊好,裁軍限武。然而,這卻於事無補。戰敗的德國憎恨法、俄,並把一股怨氣出在猶太人身上。在這種環境下,納粹崛起,開始窮兵黷武。在這段時期的文章中,我們會發現愛因斯坦一開始試圖動之以情,強調輝煌的歐洲文化學術共同體,逐漸筆調轉為氣急敗壞,最終不得不與祖國劃清界線。在他竭力想要避免的二次大戰終於爆發之後,愛因斯坦只能感嘆眾人的愚蠢與盲從。在大戰末期,大勢底定之際,他有著這樣沈重的評語:

「整個德國民族需要為大屠殺負責任,而且整個民族都需要受到懲罰,如果這個世界還有正義存在,如果各國未忘記共同的責任。為納粹黨撐腰的是德國人民,當希特勒的演說與著作赤裸裸露出無恥的意圖、絕對不可能被誤解時,德國人民卻把票投給他。」── 1944

把矛頭指向他祖國的平民百姓,即便公允也似乎冷酷不近人情。然而,德國上下全面助紂為虐,即使在軸心國當中也絕無僅有,這是非常清楚的責任歸屬。同樣的,愛因斯坦也呼籲掌握武器技術的科學家背負應有的道德重責, 而不是以「時勢所迫」作為遁辭。

「盟國贏了戰爭,卻輸掉了和平」。二戰後美、蘇開始互相猜忌、競爭。原子彈與氫彈的發明與量產,更是將全世界推向毁滅邊緣。愛因斯坦將重心轉向防止核戰,從法、德的調人,搖身一變成為美、蘇的調人。崇尚自由的他,雖然基於人道主義支持社會主義理念,但對極權政府一向厭惡。因此愛因斯坦雖然推崇馬克思,卻對蘇維埃式共產主義抱持懷疑態度。不過,和多數英美政治人物與民眾相比,他對蘇聯還是多了一分寬容、理解,甚至感激。不幸的,蘇聯還是不買帳,一群蘇聯科學家以八股式譴責美帝「別有用心」,來回應愛因斯坦力邀蘇聯加入「超國家聯盟」。愛因斯坦的回應,頗有孔明舌戰群儒的氣概,十分令人動容。最後他這麼感嘆:

「難道,真的因為人類的激情和積習,讓我們該受到處罰,自相殘殺徹底消滅,並毀掉一切值得保存的東西,這真的無法避免嗎?在我們之間這種奇怪的書信往返中,所觸及的一切爭議歧見,相較於如今世局所面對的危險,不是顯得微不足道嗎?我們不是應該盡一切力量,消除所有國家面臨的威脅與危險嗎?」──1947,〈與蘇聯科學家公開信〉

二十一世紀看愛因斯坦

我們每個人都坐著時光機,每三百六十五天就向未來躍進一年。愛因斯坦於一九五五年逝世,至今已超過六十年。他對於世界局勢的憂心、對於物理學的期許,我們皆得以藉時空的優勢,用現代的眼光重新檢視,從中獲得不同的體認。

美蘇冷戰了幾十年,愛因斯坦心目中理應維護和平的「超國家組織」一分為二,北約盟國與華沙公約組織劍拔弩張、誓不兩立。不過愛因斯坦最擔心的第三次世界大戰,所幸還沒有發生。事實上,二戰後的這七十年是人類史上最和平的時期。難道,毁滅性驚人的成堆氫彈,真的發揮了嚇阻效果?在提名「奇愛博士」獲諾貝爾和平奬之前,要知道資訊的自由交流、商業至上的地球村的形成,也對降低敵意有很大幫助。另一方面,即使玉石俱焚的全面核戰機率下降,核武意外或外流的機率卻持續上升。更何況,七十年的安定在人類史上如一轉瞬,恐怖平衡是否真的穩定,還言之過早,不可掉以輕心。

分配的正義,是愛因斯坦所擔心的另一件事:

「當今商品的製造分布混亂失序,每個人都活在恐懼中,擔心會失業窮困。」── 1939,〈時間膠囊留言〉

這段話,寫於 2016 年也不為過。自動化取代工作的狀況愈加嚴重,企業為了利潤與名譽矇了眼睛向前衝。貧富差異日益擴大,沒有人知道未來當機器人的生產也由機器人來擔任時,究竟該怎麼辦。

※ 本文摘自《愛因斯坦自選集》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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