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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欣怡
小貓流文化總編瞿欣怡專欄,以閱讀為主,包含性別主題、女性作家、俐落、坦率,絕不扭捏作態。閱讀應該是有趣的,讓我們一起從書本中得到力量。

我們家的書架上,站了一小排粉色的小詩集,封面是粉蠟筆畫的溫暖色塊,粉綠色的山坡上,是大片大片粉紅粉黃粉橘的天空,封面是那麼的溫柔。這是柴田豐的詩集,《人生別氣餒》。寫作這些詩的時候,柴田豐已經九十歲了,但詩句中的生命力,總是那麼直接又溫柔。

當初為了怕詩集絕版,所以特地買了好幾本在書架上排排站,偶爾遇到對人生灰心喪氣的長輩,便珍重地送她一本,告訴她們要好好珍惜剩下的人生,畢竟連柴田奶奶都沒有放棄啊。

當我自己陷入苦惱,或者需要安靜時,我則會煮一杯咖啡,帶著這本詩集,坐在陽台高椅子上慢慢讀,讀一兩首,就抬頭看看眼前奮力生長的植物,看遠處高架橋上的車流,休息一下,再繼續回到柴田奶奶的世界。

她的詩沒什麼了不起的技巧,不像讀余秀華的詩集,會驚嘆怎麼能寫出這樣優美的詩句;讀假牙詩集,會被他故做姿態的冷言冷語笑到噴淚;也不像小時候讀俵萬智的《沙拉紀念日》少女在俵萬智的詩裡投射了根本還沒經歷過的人生,比如「薄暮黃昏即將離我而去的男人/認真拍著我的照片」,少女心狂跳一百下,彷彿也有人正在對著我拍著什麼照片。

柴田豐的詩集不是這樣的,她直接明朗,卻又充滿人生哲理。也許十七歲的我不會愛上她,但四十歲的我,卻需要柴田豐的溫柔。

我喜歡柴田豐寫母親,詩裡不只有生活,還有歲月連綿的愛。在詩中,她成了綁著辮子的少女,我們卻也跟著聽到她在田裡奔跑時的笑聲,看到逝去母親的笑臉。

閉上雙眼 看到
梳著辮子
活潑地
跑來跑去的我

聽到 母親的呼喚聲
看到 天空飄搖的白雲
一望無際的
油菜花田

九十二歲的現在
閉上雙眼 看到
我曾經擁有的世界
非常地 快樂

──〈閉上雙眼〉

高舉風車
跟在母親的後頭跑著
風輕輕地吹
陽光和煦溫暖

母親回頭看我的那笑容
讓我快樂地
想趕快長大成人
來孝順她

遠超過母親的年齡
此刻 我
在初夏的風中
憶舊

聽到母親年輕時的聲音

──〈母親Ⅱ〉

她寫與兒子之間的親情,也讓人感動,兒子在新春時為她洗澡時,輕鬆地哼著歌,而那首歌,是柴田豐六十年前唱給兒子聽的啊。

新春的陽光照進
洗澡間
窗邊的水滴閃閃發光
令人睜不開眼睛的早晨
讓六十二歲的兒子
為我清洗朽木般的身體
雖然不比
看護的手高妙
我閉著眼睛
陶醉其間

每到新年,家家戶戶(歌詞)
背後傳來哼哼唱唱的聲音
那是 很久以前
我唱給你聽的歌

──〈在洗澡間〉

她寫歲月也寫得好簡單,風一吹,四十年就這麼過去了,那就繼續往前吧。

不改變方向
不輕敲幾下
就無法轉動的電風扇
卡達卡達
轉動得好辛苦

好吧
明天去買個新的
感謝 四十年來
送涼風給我

請你 好好地休息

──〈電風扇〉

她討厭人家問她蠢問題,比如「今天星期幾?」「九加九是多少?」她想談小泉內閣,想討論詩歌。

柴田女士
你在想什麼呢?
當看護
這樣問我時
我困惑了

因為
正在想著
現今的世界
發生這麼多不對的事
必須去糾正

不過我只能嘆息
對著她笑一笑

──〈九十六歲的我〉

這不是一本「老人勵志書」,而是生活練習本。柴田豐經歷過戰爭、家產也被父親敗光、嫁給酒鬼丈夫,三十歲之後的人生才漸漸地好轉。漸漸地體會到活著也有些好處、有些快樂。

人生的豁達與釋然,必定都是跌倒後又爬起來,才知道跌倒不過就是這樣,一定會跌倒,也一定會爬起來,不如笑著面對吧。

這陣子失眠,有天睡前,我決定不想工作,改想點開心的事情,於是給自己一個題目:「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結果我發現當下就很美好,那天傍晚陪六十八歲的媽媽去公園散步,小狗也因為全家人都在一起,高興地團團轉;前一天也很美好,因為收到《文藝女青年這種病,生個孩子就好了》的銷售報表,表現得還不錯;再前一天是週末,帶著媽媽、小狗去仁愛路旁的咖啡館吃早餐,我讀書,媽媽靠著沙發睡著了,小狗也趴在沙發下睡著了……。

想著想著發現,每一天都可以很美好。當然,生活裡也充滿數不清的尖銳石頭,等著我們踩過去。可是無論如何,一定都能有一件小小的好事,臨睡前想想好事,會覺得自己是幸福的。有力氣的。

柴田豐的詩集,印證了我的想法,她的詩像一陣涼爽的風,也像溫暖的陽光。

當我感到寂寞時
會用雙手捧起
從門縫照入的
陽光
往臉上抹幾次
那溫暖的感覺
正是慈母的溫柔

然後說一聲
媽!
我會加油的
便順勢站了起來

──〈當我寂寞〉

只是灑進門縫的陽光而已啊,卻可以讓她一天都有元氣。我們也應該來練習。我們每天都會踩到尖銳的石頭,但是要練習溫柔地對待傷口,堅強地面對世界。

柴田豐九十九歲的時候說:「不管如何地孤單寂寞,我想『人生總是從現在開始。每一個人都會有明天』。獨自生活二十年。我堅強地活著。」

不用等到九十歲,現在就要練習「溫柔又堅強」地活著。我們也不能輸。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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