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te little girls running on bea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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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媽媽的七年:改變我們的不是愛情、婚姻或孩子,也不是我們自己,而是時間…

是的,即便我已經結婚了,可我還是憤世嫉俗,討厭所謂庸俗的事物,比如節日、婚紗、花束、藝術照和巧克力。或者,這些東西都是好的,我只是反感這之後代表的東西。或者,事實上我不是反感這些,而是想要通過反感來表達自己的立場和態度,借此顯得有頭腦不落俗套。

簡單地說,我就是在刷存在感。可是這些概念性的東西是禁不住血肉蓬勃的生活的,當阿朱在擁擠的房間穿上婚紗站在陳舊的鏡子前時,那些概念都不存在了。這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站在你面前,她對將要到來的生活心懷希望,並以某種儀式感將它固定下來。不管這儀式感多麼令人不喜,但她身上飽含的熱力已經足夠使人放下那些憤世嫉俗——難道不是嗎?不管如何落俗套,這套子裡的核兒還是一顆熱氣騰騰的心。

當年夏天,我得到去北京工作半年的任務,因為是兩地分居,又沒有家累,輕裝就出發了。那時候,北京的霧霾還沒這麼嚴重,在夏天的夜晚西天還有五色的雲彩,好像一切都有可能發生的意思。每個週末,我都穿梭於博物館和美術館,甚至還見了見那幾個網上交到的朋友,其中有一兩個能寫很棒的小說和詩。我們在小風中喝著小酒,談論著一些似是而非的人和事,好像多年的老友,完全忘了這是多年來我們的初相見,彼此也其實都算陌生人。文如其人這件事是存在的,他們大都寧靜、溫和,簡潔又不失禮,讓人生出感激之心。

在這期間,阿朱在青島緊鑼密鼓地佈置自己的婚禮,我也第一時間訂好車票,好像閨蜜出閣是一件一次性事件。因為男方是本地人,親戚朋友非常多,因此婚禮的場面也就很大。所有的婚禮都一樣,都有種千秋萬代的氣氛。預約好的伴娘沒有來,只好我這個已婚的閨蜜出場,提裙子拿提包收戒指。正是夏天,青島熱烈的驕陽烤得人頭暈目眩。看著他倆在教堂下坑窪不平的復古磚地上擺姿勢照相,我靠在另一旁的欄杆上,望著教堂下坑窪不平的復古磚地上擺姿勢照相的二十多對新人。除了佩服他們不畏麻煩、勇於抛頭露面之外,還生出恍如隔世的情緒。我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好像還在昨天,阿朱淚眼朦朧坐在我的房間裡,告訴我和父母如何意見不合,和男友如何不很匹配,對前男友如何心有不甘,如何擔心自己人未嫁心先老。那時候,我們都以為,這種日子會沒結沒完,可馬上我們就要作為已婚女人繼續吐槽了。她依然在她精緻小女人的道路上大步向前,而我則秉承我不吐槽毋寧死的風格,繼續在婚姻天堂(或墳墓裡)享受生活。

相交如水,從來不曾形影不離,也沒有久別重逢之感

我還沒有從北京回青島,阿朱就和丈夫小別,去美國進修一年。她在首都機場給我打電話,算是作別,兩個異鄉人在北京的夜空中遙致問候,那感覺有點孤獨大星球的況味。生活的慣性太大,容不得我們細細體味就連拖帶拽繼續裹挾人奔赴前程。

接下來是返回青島,然後是買了新居,裝修、入住以及這之後無數的繁瑣手續,忙忙碌碌這一年轉眼即逝。在這期間,阿朱也從美國打回過越洋電話,大概不是在旅行,就是在準備旅行。從她在網路上的日記來看,吃龍蝦進賭場,大有快樂不知時日過的意思。而我還在兩地分居,但這時候,孤獨對我已經不是一個問題了。我已經習慣了。也是這時候,開始有人找我寫點文章,寫點劇本,開始有人跟我談論出書,雖然都未成型,但已經三三兩兩開始出現在我的生活裡。除了上班之外,我發現這些年的孤獨時光仿佛水滴,漸漸把我封閉的生活擊穿了。按照編輯們的要求,我開始整理這些年的文稿,居然也有十幾萬字之多。我是什麼時候寫下這麼多字的呢?

阿朱回國後,我們見了一面,她、她先生和我一起吃了一頓飯。雖然分別一年半之久,但我們都感到天涯若比鄰。一來是通訊發達,彼此的動態好像觸手可及;二來是我和阿朱相交如水,從來不曾形影不離,因此也沒有久別重逢之感。時間並沒有具體的形狀和味道,彼此也沒有經歷生離死別,仿佛寬闊的河面沒有任何標記,人還是這個人,日子還是這個日子。

從談論男人,到交流孩子

但是,就是這樣無形的日子,卻突然加速了。因為我們倆在這一年先後懷孕了。從孕吐、產檢、孩子出世到成為超人媽媽,也就是一年半的時間,我們倆都生了兒子,大小只差兩個月。由於行動不便,彼此相見又成了奢侈。而再見面時,我們都各自抱著自己的兒子,我們不再談論男人,而是交流交流孩子的情況,就靜靜看著小哥倆坐在沙發上你扯我一下、我抓你一下。她已經住到婆婆家去,為了孩子增重不少。我因為沒有老人可以幫忙,精神和體力都在持續消耗,甚至沒有時間打開電腦寫幾行字。但是,兩個孩子都很好。

七年。我們從吃喝玩樂逛夜市的姑娘到一下班就趕著回家的超人媽媽,只用了七年時間。七年前,我憤世嫉俗一身黑衣,晚上不睡早上不起,我看哲學書,寫虛構的小說,不事稼穡。而現在,我六點起十點睡,家裡貼滿了卡通圖案,單手提十公斤的孩子,自己就能改電路。我的第一本書已經出版,接下來還會有更多。七年前,阿朱腰肢纖細婀娜搖曳,而現在下得了廚房打得過流氓。而我們竟然如此滿足。

改變我們的不是愛情、婚姻或者孩子,也不是我們自己,而是時間,我們經歷過的孤獨、傷痛、焦慮、不安,都被悠長的時光一一治癒,我們所期待的將來,也都會在時間中慢慢出現或者不出現。但那都不要緊,每當我回想那些看不到的大海、枯萎的草坪、海上吹來潮濕溫軟的風、風中鼓脹的床單,除了感謝時光的偉力,還有些帶著微微疼痛的嚮往。好像在秋夜的地球上嚮往燦爛的英仙座大星雲,這嚮往,超越渺小的人力,超越所有現有知識,給人最溫暖和遙遠的慰藉,讓人感到生而為人到底值得。

※ 本文摘自《文藝女青年這種病,生個孩子就好了》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