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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客

每天半夜走進文字荒田耕作的莫名其妙生物,雜食亂栽,還沒種出一顆果實,已經犁整下畦荒地。

文/犁客

「你去看演唱會的時候會想打卡、等人來按讚,但如果你去看摔角,你大概不會打卡;」林育德說,「一方面你會覺得好像不大好意思告訴別人這件事,一方面也怕完全沒有人來按讚。」

摔角有種奇妙的特質。你聽過這個運動、聽過幾個選手的名號(或者他們轉戰演藝界之後的名號),甚至看過幾場比賽(就算只是深夜不小心按遙控器時的驚鴻一瞥),但想到職業運動競賽,籃球棒球網球高爾夫球甚或拳擊等等想過一輪,可能都還沒意識到自己漏了摔角。

「美國人說『摔角是窮人餐桌的娛樂』,」林育德解釋,「以職業運動而言,摔角手的收入並不好,而且美國摔角沒有賽季,理論上是全年無休地一直上場,非常累。很少有運動員把『當摔角手』列為自己職業選擇的前三志願,可能都是沒法子擠進自己的志願,或者是遇上意外受傷,才會轉去打摔角。」

林育德的父親認為男孩子不應該念文組,不過林育德早早開始寫詩,十七歲時拿到全國學生文學獎第二名,雖然高中念了自然組,但大學還是考進了中文系。「有點像是為了創作搞了個家庭革命,但進了中文系才發現課堂上教的和創作沒什麼關係。」林育德苦笑。彼時是王建民在美國大聯盟大鳴大放的那幾年,林育德常和朋友一起熬夜看球,有時朋友睡去,林育德隨意按著遙控器,開始看摔角。

荒謬,但是單純

「美國摔角其實就像肥皂劇,選手之間會設計許多糾紛衝突,然後一切的解決方式就是到擂台上打一場,很荒謬,但也很單純,很適合我那個時候的心境;」林育德道,「鬧了家庭革命卻發現自己爭取到的東西與想像的不同,所以可能下意識想要找個小眾的東西,把它好好搞清楚。」

大學換過幾個學校,念得跌跌撞撞,倒是看摔角的習慣保留了下來;「國內代理的播出時間會比國外晚兩到三週,為了不想在討論時被人爆雷,所以開始去看國外的摔角論壇。這樣頻繁地看了三、四年,我甚至有一陣子當了某個摔角論壇的版主。」林育德笑著說。

版主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回答網友提出的摔角問題,遇上不知道的得自己想辦法查出來。「美國摔角從哪一集開始看都沒問題,很容易進入狀況,日本摔角就要有人帶領才好入門,不然一開始會搞不清楚。不過,」林育德說明,「看摔角有點像追劇,如果一陣子沒看,就會放棄。那時常會有網友來問某某選手的近況,從他問的選手就可以推斷出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沒看摔角的。」

所有危險,都是真的

因為開始看摔角時已經是個有判斷力的大學生,所以林育德一開始就很明白,摔角得先把招式套好,才能上場。「摔角是種耗費體力的賣命表演,並不像很多人說的,是『打假的』;」林育德嚴肅地道,「如果是『打假的』,那麼日本的摔角選手三澤光晴為什麼會死在擂台上?美國摔角會一直強調『不要在家模倣』,也會聽到有人因模倣摔角動作而出事──摔角的危險是很真實的。

積累了許多與摔角相關的資訊與故事,到了必須決定畢業論文寫什麼的時候,林育德決定以小說的型式裝盛這些題材。「如果我選擇寫詩,那可能只是寫了自嗨而已。」林育德表示。

雖然聽起來勇氣十足,但林育德也考慮了許多實際狀況:自己可能無法馬上駕馭長篇,所以先拆成十個短篇,在每篇裡給自己訂一個要達到的目標,每篇寫一萬字,自己應該可以有效掌握,十篇加起來,也就有十萬字的長篇規模了。林育德想好各篇主題的時候,並未考慮後續有否可能出版,不過已經預想各篇故事裡「摔角」的佔比,應該依序由淡而濃;這個考量在後來成書時顯出優良的引導作用,獨立的各篇之間利用角色串接的安排,也讓這本作品更加完整。

這本由畢業論文轉變而來的短篇小說集,叫做《擂台旁邊》。

在擂台旁邊吶喊的人們

「故事裡許多對現實的哀傷看法,都來自自己的經歷。」林育德說,「摔角看起來好像是很熱血的運動,但卻不大容易找到共鳴──聊天的時候如果我說『嘿,我喜歡看摔角!』對話大概就會這樣畫下句點。」

林育德有回到臺大體育場看摔角比賽,遇到許多來看比賽的阿公阿嬤,一問之下,發現他們大多是兒孫輩從網路上得知比賽訊息、替他們買了票,送他們來看的。這和網路論壇認識的網友情完全不同,但從某個角度看,這或許正是《擂台旁邊》好看的原因──讀者們並不是真的在看摔角比賽,而是在看與摔角比賽相關的、屬於人的故事。

真正動人的,是依附於摔角題材上頭的人性流轉,折射出去的塵世百態,再反射回來的眾生樣貌。

或許,摔角就是比較寂寞的人才會喜歡的事吧?」林育德想了想,「我們喜歡它,但不大會到處張揚。」

這麼說來,閱讀,其實和摔角也有點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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