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這還不是作者闡述的最後手段。如果只說出經歷的痛苦和困境,點出問題所在卻沒有提出解決之道,那麼這部小說也就只不過是發了一頓牢騷而已。即使藉由小說結構及角色安排已經隱約指向答案所在,真正的「實踐」卻在壓軸的〈神奇劇場〉,讓哈利確實看清自己,知道人生的目的,以及他想要成為的是什麼樣的「人」。

雖然小說出現框架情節不是新的手法,但是最後的這一部分,神奇劇場,卻是文學分析上無法歸類的,因為它很難被視為框架情節的一部分,卻也不完全獨立於故事架構之外;此外它的內容可說是顛倒現實與虛幻,時間、空間一再交叉錯置,這種種安排在文學史上是極為罕見的。

哈利在遇見赫爾敏娜之前可說幾乎看不見任何逃脫生命困境的途徑──除了自殺之外。但是讀過〈論荒野之狼〉之後,他似乎有所領悟,於是當他遇見「心靈手足」,他宛如終於能追隨那道微弱的金色生命之光,終於看到生命出現其他可能性,於是他也湧身一躍──若說小說的前半段讓哈利從身體開始解放自己,學會跳舞、調情,享受感官之樂、魚水之歡,正視他從前所鄙夷的事物自有其意義,明白並非只有沉重的文化才是美,把自我消融在狂歡的群體當中;赫爾敏娜宛如讀著他的心思說出的話使他明白永恆才是值得追求的,這一切卻還不足以讓他認清自己,世俗或說中產階級道德依舊禁錮著他。

哈利需要的是更強烈的,要能顛覆他過往的思想和依附,擺脫他一直以來所養成的「個性」,讓他直視自己的心靈、他過往、現在、未來的生命,重新實現被遺忘的面向──現實生活、理性世界可有這樣的潛能?

對作者而言,「神奇劇場」是必要的,只有在這個劇場裡才沒有二分法,沒有真實與虛假,也沒有善、惡/對、錯之分,萬元俱立而且沒有界限,善即是惡,真即是假,是混亂沒有秩序的宇宙,唯有這個劇場才能提供哈利所需,任他擷取以重新建立起多面向的自己。

帕布羅對哈利說,劇場最終的目的要教他學會「笑」,學會幽默,而「所有更高的幽默都從不再把自己個人當回事開始」,於是他以一陣大笑震碎了「自我」,然後進入這個似實、似幻的空間,在其中放縱摧毀工業文明的渴望,重新面對人/狼二分的不堪,品味童年的甜蜜愛情,吞下成年後的感情苦澀,就在以為獲得重生之際卻重新墮入中產階級的道德桎梏,終究被逐出神奇劇場,最後的救贖功虧一簣,卻又獲得臨別的撫慰,以嘲笑為處罰卻是今後的人生功課:笑吧,如果已經哭不出來!

荒野之狼的故事就在此結束,哈利找到新的生命目標和活力,努力成為永恆的一部分。但是嘲笑世界和自我,幽默地面對世界真的能帶來救贖嗎?或許每個讀者都有自己的答案。

我們或許能理解當時的時代病徵,但發生在兩個時代和生活形態交錯之下的生活地獄,哈利和中產階級的糾葛,這些和今日的讀者有何關連?赫塞的觀察在大方向是正確的,他也不是當時討論西方文化沒落、精神官能症或是中產階級情結的唯一作家,若說不同處則在於他對這些現象的態度其實偏向正面,認為如果能大破大立則不失為再出發的契機,震破鏡子的那一陣大笑,小說的最後一句都可以讓我們看出端倪。而經過將近百年,其他學術領域已經深入研究這些社會現象,以不同的語言加以論述。

好比所謂「兩個時代交錯」之間對人所產生的撕扯,今日社會學稱之為「社會結構轉換壓力」,或者不那麼正統地稱之為「社會轉型壓力」。

當時赫塞所處的西歐其實工業化尚淺,正由農業社會轉型到完全工業社會,接著發生一次大戰,首當其衝的人遭受的壓力比較偏向物質層面,但物質困境會引發精神層面的疾病,有興趣的讀者也可以參考當時的其他文學作品如德布林的《柏林亞歷山大廣場》(Alfred Döbling, Berlin Alexanderplatz)。

而其他不那麼直接受到衝擊的階層,好比赫塞所屬的知識中產階級,因為工業發明侵入原先的生活,這種壓力則呈現為對文化的威脅,好比從前地位崇高也不易掌握的音樂賞析,如今卻好比透過收音機變成廣告配樂之類,原先以為自豪的文化如今貶值,久而久之連帶自覺社會地位下降。不論是哪一個階層的人或多或少都會受到影響,這就是社會結構轉換壓力。

我們當代社會呢?表面上看起來已經完全工業化,資本主義是主流,據說世界已經變成平的又變成圓的,無論何處的生活形態都很類似,價值觀也沒有太大的差別。事實上這個世界進行的速度快到我們很難察覺,社會結構不斷變動,我們其實無刻不處在這種壓力之下。看看最近二、三十年間台灣產業、就業結構發生多少變化,變動有多快;中年失業、青年貧窮、老年化、少子化、M型社會等等,想想這幾個關鍵字大概就能明瞭,精神官能症(包括焦慮症、恐懼症、神經衰弱、身心症)何以早已是現代社會典型的文明病。

社會工業化、資本化的另一個特徵,隨著分工越來越細,人越趨向「專業」,思考方式就越狹隘而趨向單一,精神生活隨之貧乏,連帶也自認只能以單一方式和社會互動,最糟的情況是只剩下物質方面的聯繫,這也是後來的德國哲學家馬爾庫塞(Herbert Marcuse)所批判的「單向度的人」。

有多少時候我們會出現:「我別無選擇」這樣的念頭?甚至不自覺的依照最習慣的方式,以同樣的思惟套路對待周圍不同的人?除了工作頭銜混忘了自己的其他社會角色?的確,「他當時孤獨而無法理解地承受著的,如今是成千上萬人的遭遇」。詩人的語言或許並不如學術語言精確,卻總是先我們一步感受到人類困境。看清自己的多元心靈,告別單面向,認可自己的每一重社會角色,這就是赫塞給當代讀者的禮物!

本文介紹:
荒野之狼》。本書作者/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出版社/遠流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延伸閱讀:

  1. 在書中發現自己的靈魂:慢讀赫塞
  2. 德米安-徬徨少年時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