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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柯晏邾

子曰:「五十而知天命」。知天命,認識自己此生所命定,知曉自身在天地間的定位,明瞭此生的任務。「知」天命更有接受的意涵,面對過去的生命歷程,不論好或壞,認清一切所構成的就是一生的道路,不能反駁,不能重來,只能說「原來如此」然後繼續走下去。即使能在五十歲的時候知天命,那我們該拿五十歲之前的生命怎麼辦?即使四十已經不惑,走在生命的道路上,不時躊躇、顛躓不正是人之常情?或者從不惑到知天命之間正是這樣的一段時期,正是要我們把自以為已經不惑的再翻騰一遍,尤其對自身產生無比的懷疑,然後才有希望對自己說:「我知道了」?

荒野之狼哈利,年屆四十七、八的知識分子,似乎正處在這樣的生命階段。然而他有什麼好抱怨的?過去的成就如今顯得無足輕重,曾經的榮耀與地位只帶來毀謗和輕蔑,家族離散,人際關係疏離?哈利的人生苦楚有何特殊之處,值得提出來大作文章?或說哈利的故事和赫塞的經歷若合符節,書寫只為了個人解脫?或者該反過來說,正因受苦是人世日常,因此值得著書論述。哈利與狼的人物和故事畢竟超乎尋常,這樣的小說能引起多少讀者共鳴?

荒野之狼 》出版後不久,赫塞在寫給友人的書信當中曾表示:「我的生平如果有任何意義,那麼必然是我個人無藥可救卻勉強控制住的,重視精神生活的人的精神官能症,同時也是時代精神的病徵。」(一九二六年十月十三日致雨果.巴爾)「過去三年來因為我人性及精神的孤立和疾病,除了把我的狀態變成寫作客體,我找不到其他出路……」(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十六日致歐托.哈爾特曼)誠然,赫塞之所以寫下這個故事,部分固然是為了逃脫自身困境,卻也在於他自認所遭遇的困境不是個人的,而是「時代精神的病徵」,具有一定的普遍性,因此不惜把個人最不堪的一面呈現在讀者面前,好讓大眾認識到這個「時代病徵」。

為了使這樣的「材料」具備一定的客觀性,必然要經過相當的處理才能讓故事昇華,其中之一就是增加作者和角色之間的距離。這個距離也是作者敘述故事所必需的。對個人而言,命運打擊總是毫不容情,要把這樣的苦難訴諸文字談何容易!有如把自己推上祭壇,赫塞築起了華麗的舞台,層層疊疊,然後親手執刀,一筆一刀劃開自己的生命,鮮血淋漓,一層一層逐步展露,直到內心最深處,直到故事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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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們最先讀到的不是以哈利的觀點所進行的描述,而是〈出版者前言〉,一個曾和哈利的生命有短暫交集的人,以他「中產階級」人士的立場,觀察和自己的生活方式格格不入的哈利,描述哈利其人及其看似荒誕、病態的生活,探索「疏離感」、「精神官能症」的根源,藉著「出版者」轉述哈利最初的論點:

「(…)人類生命之所以變成地獄,只發生在兩個時代、兩個文明或宗教相交錯的時候。(…)而現在有些時候,整個世代處於兩個時代,兩種生活形態之間,因而失去其正當性,喪失所有道德,失去任何安全感和無辜。」(頁56)

〈出版者前言〉之後眼見就要進入小說的情節敘述,卻被〈論荒野之狼〉的反覆論證篇幅打斷,論文之後才又繼續敘述哈利的生命故事。這種安排和後來布雷希特(Bertoldt Brecht)為敘事劇所發展的手法「疏離效果」(Verfremdungseffekt,一九四八年左右發展成完整戲劇理論)頗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為了創造距離,除了拉開作者和主角之間的距離,也有牽制讀者太快進入角色,轉而針對特定主旨思考或反思自身的作用。

此一手法在小說技法當中非常罕見(若非前所未見),根本違反文學作品讓讀者代入、認同角色的常見期望及設定,結果是讀者在這個階段不會沉入角色,而是和作者一樣維持客觀的高度。

在一般的情節敘述之間插入論文,就結構上看似形式、情節分離,就整部小說主旨而言卻是相續相乘的,不斷圍繞著主題以不同觀點來闡述,產生另一種效果,亦即出現哈利的第一個鏡像,似乎是哈利/荒野之狼卻又不完全等同,是哈利自行營造多重哈利的第一步。這樣的安排自有深意,容後文再敘。

此外這篇論文點出整部小說的核心觀點,首先描述哈利/荒野之狼的生命特徵,他的性靈生活、藝術家氣質,和中產階級的依存、排斥關係,是夜行族群,也是自殺一族;接著指出這類人解脫的途徑在於「幽默」,唯有幽默才能讓他們認識自我,讓衝突的心性和解。論文總結處卻提出「最後一個假定,以解開根本的偽裝」,顛覆前面所提出的人/狼、精神/本能二元觀點──這種分裂只是哈利/荒野之狼解釋命運的托辭,「是種非常粗糙的簡化」,其實卻是苦難的根源,因為「哈利不是由兩種本質組成的,而是有著成千上百種本質」。

作者提出之所以想像只有一個所謂的「自我」乃是種文化虛妄,因為古老亞洲人有著完全不同的理解:「人類是無數層膜組成的洋蔥,是許多絲束合成的組織」,但這卻是哈利畏懼的,因為他相信「兩個靈魂裝在單一個心裡已經太多」,再多幾個必然完全撕裂;其實完全相反,是兩個太少,找出自己的其他面向才能讓他變成完整的人:

「你即將踏上更遙遠的、更辛苦也更艱難的成人之道,你要將自己的一分為二更加倍分裂,你的複雜性還必須要更加複雜。不是窄化自己的世界,不是簡化自己的靈魂,你必定要將更大部分的世界,最終將整個世界納入你痛苦擴張的靈魂,才得以也許在某一天走到終點,能夠平靜下來。」(頁110~111)

至此作者的論點已經完整闡述,接下來的情節大致朝這個方向鋪陳。赫塞一向擅長將他的想法落實在小說結構上面(所謂「內容與形式統一」),既然藉著〈論荒野之狼〉提出「人是無數層膜組成的洋蔥」,這個主旨也就充分反映在小說行進間對「人」的探討。除了適才已經剝開的兩層(甚至再加上赫塞/作者這一層)和一個鏡像之外,還安排了其他鏡像,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就是赫爾敏娜。赫爾敏娜這個角色在小說當中具有多重意義,其中一層意義在於使作者的論點更具有客觀性和普遍性。她或許不像哈利那般受過高等教育,未曾享受過一定的社會尊崇,但是她卻同樣受到社會的壓縮,使她無法完全開展自己的能力。

另一層不是那麼直接以文字表達的,是她充當鏡像的功能──是哈利的也是赫塞的:她的名字是赫塞名字的女性變形(Hermann轉成Hermine),在小說中代表哈利年少時的同學赫爾曼;是哈利認定的「心靈手足」,她就是女性的哈利,和哈利有著相同的困境,能把哈利模糊感受清楚地表達出來;她以女性的角色卻讓哈利表現出被動、順從、依賴、被導引,簡言之即傳統女性特質,呈現哈利陰柔的一面。赫爾敏娜是女性也是男性,哈利面對這個鏡像也隨之呈現為男性或女性。藉助角色多面化,作者就是要打破角色的一致性,進一步呈現「人」的多重面向,強調沒有一個同一的「自我」,追求這樣的「自我」就是哈利這類人痛苦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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