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沒有屍體都要推理】推理,作為一種生活方式──漫談日常之謎(下)
首先是該企劃的主角若竹七海,她的作品在「日常」的系譜中獨樹一格,這點從出道作《我的日常推理》與日後發表的短篇連作集《都是聖誕老人的錯》(サンタクロースのせいにしよう)便可看出。這兩作都沒有明確的偵探角色,且若竹是個喜歡安排某一角色在別的作品四處串場的作家,因此角色們雖具魅力,定位卻不明顯,與北村薰安排人物「成長」的取向不同。
另外,她筆下的謎團真相往往帶有「不知道還比較好」的餘味,少了股正向能量,多了分寫實的人心與意外性。若說北村薰站在「日常之謎」的光明面,那若竹七海便是向暗處靠攏多些。
此外,「二十枚五十元硬幣之謎」本身便是以謎團發想的企劃,無形中強化「謎」在故事中的份量,是以發掘出的新人倉知淳、劍持鷹士多少偏向傳統本格的寫法,強調謎團「為何而做」的神祕性,與解謎的邏輯性。甚至參與的既有作家法月、依井、有栖川有栖等人,本身的創作取向便是如此。
將「成長」角色轉移至偵探,甚至是群體概念
倉知淳以投稿短篇發展出的「貓丸前輩系列」,便是以一位娃娃臉、垂眼似貓的打工族學長貓丸為偵探角色,走「安樂椅偵探」套路的日常之謎作品。這系列將日常謎團提升至「事件」的等級,著眼於真相推導,相較北村薰著重人物的寫法,更接近「新本格」島田莊司一派提倡的解謎復古路線。
然而相對於這些另闢蹊徑的作家,北村薰的追隨者仍佔大多數。加納朋子、近藤史惠、青井夏海,到了近幾年的大崎梢、三上延等人,作品多少會看見北村薰概念的延續:知識或文藝性的教養、角色成長與偵探的「長者」定位,以及比起謎團,更重視「人」與故事的況味。
這些作家中,將「成長」角色轉移至偵探,甚至是群體概念的,便是二〇〇一年出道的米澤穗信。
米澤筆下的主角,無論是《冰菓》奉行節能主義的折木奉太郎、「小市民」系列「生活安穩就好」的小鳩常悟朗,以及《再見,妖精》對任何事物都不感興趣的守屋路行,都是性格有些彆扭的年輕人。雖有自己的信念,但以旁觀者來看,那樣的信念顯得消極。
然而在作者設定下,他們全是解開謎團的偵探角色。這意謂著作品風格並非像北村薰那樣,是靠著偵探這名「人生長者」解惑,打開主角通往世界的窗,而是主角得經由真相追尋,一點點喚回自己對這世界的信賴與熱情,成為個性練達的人。在米澤的作品裡,幾乎沒有所謂的人生長者,能讓自己成長的是事件,以及解開謎團的自己(與協助的同儕)而已。
類似的概念,也出現在隔年出道的坂木司「繭居族偵探系列」中。該系列的偵探鳥井真一,是個中學時被霸凌而拒絕上學的學生,長大後成了繭居族,終日足不出戶。而他的好友坂木司(與作者同名)一直想將他拉向戶外,於是在拜訪鳥井家時講述自己在外頭的奇妙見聞,讓脾氣不好卻思考力敏銳的鳥井能察覺到什麼,進而走出去見見當事人……
偵探伴隨著解謎而成長。那麼,他們周遭的人呢?
可想而知,不可能只有偵探獲得人生經驗。於是我們可以看見《冰菓》四人組的其他三人在後期作品中的個性變化(個人認為福部里志最明顯),「繭居族偵探系列」的坂木隨著一次次「將鳥井帶出家裡」的作戰計劃進行,也總是被他人的故事觸動心靈而流淚。不只是偵探,而是「一群人」共同成長的故事。
真正的「日常推理」精神
現今日常之謎的作家中,有一部分多以青春校園為舞台,畢竟正值學生時代的人們最具可塑性,也容易對人生產生迷惘與徬徨。寫出「市立高校系列」的似鳥雞、「春與千夏」系列的初野晴、「酉乃初事件簿系列」的相沢沙呼,都可說是此類作法的追隨者。
另一部分呢?似乎成了書店、咖啡店、甜點店等服務業的天下。如前面所述,日常推理的重點已從謎團轉移至真相背後的「人」與故事,而此類素材最多的場域,自然是服務業的工作場所。還可以藉由主角與顧客互動,產生謎團、線索等「成長」的材料,亦可置入該行業相關的專業知識,例如文學、烹飪等。大崎梢「成風堂書店系列」、坂木司《和菓子的杏》、三上延《古書堂事件手帖》與岡崎琢磨「咖啡館塔列蘭事件簿」系列,都是採用這樣的舞台架構。除了日常推理,自歐美演進來的Cozy Mystery亦經常以服務業為舞台,二十一世紀的日本,服務業成了探索「故事」最悠閒、和平的場域。
校園與服務業描寫的,正是一般的生活場景。或許真正的「日常推理」精神,不是警察、律師、工程師、教授等專業人士的日常,而是庶民們的日常,是在大眾都會接觸到的事物中發現疑點,追索真相的精神。
將「推理」作為一種生活方式——正是這種故事,使得讀者與角色們一同在看似平穩的世界裡體會到動盪,並一同成長。
好日常,不推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