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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瑪麗法蘭絲.伊里戈揚

法裔美籍文學批評家、人類學家雷內.吉哈爾(René Girard)說,原始社會的集體敵對性製造出無差異的暴力狀況,是經由仿效而散播開來,而且唯有在犧牲的儀式中才能找到出路,透過將某個人或某一群人指責為應對暴力行為負責,並將其驅逐(甚至是殺害)而完成。

時至今日,受害人並不會得到救贖,而是被看成軟弱無能,因為他們不再被視為無辜。我們常聽說某人受害是原本就有那種傾向,不是他生性懦弱,就是性格有缺陷。以下我們會看到事實正好相反,受害人通常是由於擁有正面特質,因加害者想要據為己有才被選中。

為什麼被選中為受害人?

因為他人就在那裡,因為不明原因令人心煩。對加害者而言,受害者沒有什麼特別之處,都是可以替換的物品,正好在對或錯的時間出現,犯下讓自己被引誘的錯誤,有時則只是錯在他把一切看得太清楚。唯有在可利用或是可引誘時,加害者才會感興趣。若是他想要掙脫束縛,或是失去利用價值,就成為加害者憎恨的對象。

施虐者對於弱點在哪裡有很強的直覺,也找得出殺傷力最強的手法。在某些案例中,那弱點可能正是受害者不願承認的,而施虐者的攻擊便成為痛苦的真相揭露。被攻擊的也可能是受害者曾努力壓抑或節制的症狀,如今卻因被攻擊而死灰復燃。

虐待的暴力迫使受害者面對自身缺失,或是已遺忘的童年創傷,或兩者皆有。它攪起沉澱在每個人內心的死亡衝動。施虐者挖出受害者的自毀種子,利用令人不安的溝通就能助長它的萌芽。

指稱受害者是施虐者的共犯並不合理,因為一旦受到掌控,便失去採取其他行為的心理工具:他被癱瘓了。他的被動參與並不會減少所受到的傷害。

有個被害人說:「如果我跟不愛我的人在一起,我要負部分責任;如果我被騙卻看不出一點徵兆,那與我的過去有關。可是後來分手過程的演變完全出乎意料,也難以應對。即使我現在明白,那種行為和心態不是針對我個人,我仍覺得心靈遭受嚴重打擊,那是心理謀殺未遂。」

受害者既不是被虐待狂,也沒有憂鬱症,但是加害者會操縱他潛在的憂鬱或被虐待傾向。

我們要如何區分因有被虐待傾向而順服,或是因受虐而陷入深層憂鬱?

受害者是被虐待狂?

第一眼最令人驚訝的是受害者對現狀的逆來順受。

我們提到過,加害者完全是自說自話,否認受害者有主觀意識。我們甚至可以問,為何他說的話受害人會接受,甚至內化。為什麼事實與言語不符,受害人還是繼續順從?

在片面虐待的關係中,勢均力敵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方宰制另一方,受制者無力回應並停止掙扎。先建立對受害人的掌控,把說不的權力拿走。讓他一切聽命於人,沒有商量餘地。「每個人擺盪於想要獨立、掌控與負責,又幼稚的需要回復依賴、無責、因而無辜的狀態之間。」受害人的基本錯誤,在於不曾懷疑或充分理解非語言訊息的暴力。他過於只看訊息的表面,未能去解讀其中真正的含義。

受虐者和被虐待狂的差別在於,當前者好不容易終於成功脫離苦海,會覺得輕鬆無比,大大的解放。他對這種受苦本身沒有興趣。他是因為活力充沛,願意付出,才長期落入施虐者的遊戲中,甚至投入為施虐者付出生命的不可能任務:「跟我在一起,他會改變!」

受害者良心不安

加害者攻擊伴侶的重點,通常是罪惡感和缺乏自信。想要擾亂別人使他不安,鼓動他的內疚和自我懷疑顯然是有效的方式。在卡夫卡的長篇小說《審判》中,主人翁約瑟夫.K被控犯罪,可是他卻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他一直設法釐清指控的內容,以明白被控的罪行。到後來他懷疑自己的記憶,最終說服自己相信他根本不是他自己。

理想的受虐者是有良心又天性愛責怪自己的人。這種行為在現象精神病學中眾所皆知,並被(泰倫巴克〔Tellenback〕等人)描述為憂鬱型性格(typus melancolicus)。這種人喜歡工作和關係都井然有序,會為最關愛的人奉獻自己,卻對接受別人的恩惠有所遲疑。注重秩序和有心行善,使他比一般人承擔更多工作。這令他感到心安,卻也覺得為工作和責任耗盡全力。

行為學家鮑赫斯.西呂尼克(Boris Cyrulnik)的描述很貼切:「性格憂鬱者常與無感者結婚。比較不敏感的這一半,沉著冷靜的過著無情緒起伏的平凡日子,因為憂鬱的另一半受無窮的內疚感而頹喪,並承受各種憂慮,使他過得更安逸。另一半負責解決問題,維繫兩人生活,直到二十年後的某一刻,憂鬱者被無止境的犧牲榨乾時,突然痛哭失聲。他指控配偶奪走兩人人生的精華,只把殘渣留給他。」

憂鬱者把自己交給伴侶,任憑對方處置,藉以贏得伴侶的愛;他也從可以為人所用以及帶給別人快樂中,得到很大滿足。

受害人無法忍受誤解和尷尬,想要澄清。當難處愈積愈多,他加倍努力,卻覺得被各種事件弄得疲於奔命,於是產生罪惡感,再接再厲卻更加精疲力盡、效率低落,最後陷入惡性循環,罪惡感有增無減。他甚至還會指責自己:「伴侶不快樂或者施虐,都是我不好。」

加害與受害雙方的行為都走極端。兩人的關鍵機能均失去平衡,加害者是更加外露,受害者是更加內縮。

受害者的天真

受害人顯得天真好騙。他無法想像加害者有好破壞的本性,便試圖為他尋找合理的解釋,避免誤會。「只要我解釋,他就會明白並且為自己的行為道歉。」沒有虐待習性的人很難想像,從一開始就存在著深不見底的惡意與操弄。

受害者有如傳教士,自認能夠理解、辯護和原諒一切。他相信只要好好談一談,就能找到解決辦法,這反而讓加害者(拒絕參與任何形式的對話)牢牢的把他箝制住。受害者滿懷希望,以為對方會改變,而且終會了解並後悔他造成的傷痛。他不停的冀望自己的解釋和辯護可以消弭誤會,且拒絕認清在理智和感情上雖能了解某種困境,並不表示因此就該容忍它。

易受控制的弱點經常來自童年。我們經常自問,被害人為什麼不反抗。我們看著他受苦,放棄自己的生命和人格,可是他卻仍然留在那種狀況裡,甚至害怕遭到遺棄。我們知道離開才能獲救,但是在走出童年的創傷之前,他無法採取行動。

愛麗絲.米勒曾指出,「為了孩子好」而扼殺他,如此壓抑的童年會瓦解其意志,導致他抑制真正的感受、創造力和反叛力。米勒表示,這會種下日後更為服從的種子,或是對個人(精神虐待者),或是對集體(參與幫派或極權政黨)。幼年種下的因,使人在成年後易於被操控。

生長於壓抑環境的人,若是能夠以言語或憤怒情緒,對羞辱和騷擾做出反應,他長大後將有能力保護自己,不遭受到精神虐待。

※ 本文摘自《冷暴力》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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