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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moo編輯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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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金璽別

第一次碰到堆了這麼多東西的屋子。雖然清理過好幾個垃圾堆積如山的現場,但這次堆的不是垃圾,而是新物品。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陳列櫃裡成排的各式洋酒瓶,我心想這應該是一位品酒專家。不過屋裡沒有看到喝完的空瓶子,洋酒瓶當中沒有半個是開過瓶的。

還有一件奇怪的事。亡者是獨居的男性,但是房裡卻擺滿了女性的化妝品。還有像牙膏、牙刷、洗髮精、洗潔精等各種生活必需品,每一種都各有好幾十件;杯子也是從咖啡杯到酒杯、從塑膠杯到馬克杯,應有盡有,碗盤和料理器具更是種類齊全。

屋子裡塞滿了上千件各式各樣的物品,難以一一列舉。由於都是包裝尚未拆開的新品,在分類的過程中,不免覺得有些可惜。我問說有些東西是不是可以帶走,因為只要拆開包裝,東西還是可以使用,不過兒子卻斷然搖頭。

「請全部丟掉。」

他的表情像是牙齒正在打顫,我不打算勸他,所以就繼續整理,這時他不知和誰開始講起了電話。

「完全沒變,大概堆了幾千件的東西,我交代全部丟掉。帶走幹什麼?我們是乞丐嗎?又不是用錢買的,我不想帶走那些東西。」

通話內容聽起來有些奇怪,於是走向前繞個彎詢問他。

「往生者是從事流通業的嗎?」

兒子一下子說不出話來,有好一會兒沒開口。正當我要繼續整理時,他終於開口說話。

「是偷竊癖,很嚴重的偷竊癖。好幾次被送到派出所,不過幸好都遇到好人,所以至今還不曾進去監獄。」

遺屬心中藏著許多故事,不過他們通常不會先開口。但是只要丟問題給他們,他們就好像在等待這一刻般開始傾吐心中的話。

「爸爸有嚴重的偷竊癖。每次都要去派出所帶他回來,還要不停地道歉,一再祈求對方原諒。」

兒子用悲傷的眼神,慢慢環顧屋內。

「他在營造工地做事,我一直以為他是下班時繞路去超市買日常用品回來。母親在當媬姆,我也有工作,全家都忙到晚上才能短暫碰個面。有一天我突然發現,家裡的東西開始愈堆愈多,甚至出現我們不需要的物品及平常不喝的酒。雖然覺得奇怪,但完全沒有想到會是偷來的。哪有兒子想得到父親的嗜好是偷東西?」

或許是因為想到過去而心痛,兒子忽然癱軟地坐下,開始擦拭眼淚。

「有一天接到派出所打來的電話,說父親偷東西被主人抓到,現在人在派出所。當下我感到有如晴天霹靂。直到那時,我才將過去覺得奇怪的事整理清楚。原來他有到處偷東西的癖好,我只好去派出所向超市老闆道歉。老闆對我說:『這位叔叔每天來,但卻沒買任何東西。我就特別留意觀察,才發現他偷東西。』我不停地道歉,但卻無法告訴母親這件事。」

兒子擦乾眼淚,說話時的表情再度恢復冷靜。

「我答應結算父親這段期間帶回家裡的商品金額,把錢還給老闆,同時向他道歉,希望他能原諒父親。不過我常常在想,如果父親當時有受到懲罰的話—我是說乾脆讓他進監獄的話,或許反而可以治好他的偷竊癖也不一定。」

「您有和父親聊過嗎?」

「我們聊過不只一、兩次,我也曾經試著拜託父親,還對他發過脾氣,甚至哭著求他。碰到這種狀況時,父親會答應我不再偷東西,而我也相信以前的父親回來了。可是其實什麼都沒改變,最後連母親都知道了。母親受到的衝擊很大,她還說要去買木炭回來一起死。儘管如此,情況依然沒有好轉。他的偷竊癖不是我們的力量所能改變的。

最後父母兩人離婚,我和母親一起住,大概經過三年了。在得知父親有偷竊癖之前,我們家算是低調小康的家庭。父母親認真工作,我也是為了將來經常忙著打工。雖然房子不大,但至少我們還有個家。只要父親不做那種事的話⋯⋯。」

他再也說不下去,站在原地沉默一會兒之後,就垂著頭往外面走。

兒子看起來差不多二十五、二十六歲。我大概算了一下,父親的偷竊癖似乎是從兒子高中畢業、開始工作後發作的。雖然夫妻最後離婚了,亡者的偷竊習性卻還是無法改變,反而情況更加惡化。不過如果是和家人一起住,應該還不至於惡化到偷來的東西把家裡堆得像超市倉庫一樣的程度。

記得以前曾經在電視上看過精神科醫師分析,說偷竊癖是精神疾病的一種,起因是缺乏愛。渴望被關心及被愛的欲望和孤獨,常會發生轉變而以抽動障礙或囤積強迫症之類的異常行為表現出來,偷竊癖也是其中的一種。

亡者生前是孤獨的。儘管如此,在兒子畢業以前太太還會煮晚餐,全家一起吃飯的時刻雖然短暫,但至少還可以親密地聊聊天。等到兒子畢業以後開始工作,太太也經常工作忙到很晚,所以亡者下班回到家時,迎接他的就只剩一個空蕩蕩的屋子。

亡者不想回到沒人在的家中,但是不會喝酒的亡者又無法融入下班後的同事聚會,所以只好每天下班後不回家,跑去超市閒逛。

得知丈夫有偷竊癖而大受打擊的太太,曾經買了木炭說要一起死,如今木炭卻成為先生自殺使用的工具。這是在離婚三年、偷竊癖開始發作六年後發生的事。

假使亡者或他的家人能意識到偷竊癖需要治療,這樣的悲劇或許就不會發生。如果他們能將自己、將丈夫及父親視為一名心靈受傷的患者,而不是竊盜慣犯,或許他就不會陷入想要尋死的絕望困境之中,而家人也可能恢復對一位誠實家長的愛,不至於怨恨他、排擠他。只要能在他中毒更深之前先積極治癒偷竊癖的話。

大家並未深入了解原因是什麼,只關注在表象的症狀便予以判斷及責難。還有人認為,有的老人家清晨醒來得依靠拾荒過日子,所以只有那些吃飽太閒的人才會染上憂鬱症,把憂鬱症看成是懦弱的人在衣食無虞之下所得的病。

回想一下,有時我也會這樣。在現場聽到亡者的故事時,可以充分理解他的生活有多苦悶,等真的工作結束回家之後,一聽到太太喊累,卻又經常對她冒出「吃飽太閒」這種話。

死亡的本質在於它無法配合時間發生,它的來臨不分週末,也不分早晚,這是工作上讓我覺得最吃力的地方。太太在我缺席時要照顧兩個孩子,安頓家裡的一切,還要獨自照顧夫家和娘家,也是相當辛苦。太太的嘮叨是在訴苦,要求家人能一起分擔家中的工作。可是我只想到自己很累,卻沒有去理解太太的辛苦。

亡者和家人的情況也是一樣。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家中每個成員都在各自的崗位上努力,但是卻無法理解彼此的痛苦。家人不了解亡者因為孤單而日漸加重的心理疾病,亡者也不知道家人正因為自己的行為而承受著痛苦。最後的結果就是彼此無法相互了解。

※ 本文摘自《離開後留下的東西》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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