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譯/黃彥霖

作家們常被視為是對未來社會如何發展有獨到觀察的人。有些眼光太過前衛的創作者或許會陷入無人瞭解的孤獨困境,但只要他們在對的時間遇到對的同伴,就會顛覆整個社會,甚至改變未來。

1981年,在美國丹佛的科幻大會上,二十七歲的科幻故事寫手斯特林(Bruce Sterling)在朋友雪萊(John Shirley)的介紹下參加了一場某三十歲出頭男子的短篇小說朗讀會。包括他在內,聽眾只有四個人。那是個關於兩名電腦駭客如何對抗犯罪集團首腦,最後卻失去他們最愛的女孩的故事。斯特林和另一位朋友夏諾(Lewis Shiner)對這篇小說震驚不已,其中的創造力以及對於網路、人性之間糾纏關係的觀察,令他們覺得應該放下自己的故事,全力走向這篇故事所指出的新方向。

那個新方向後來被稱為賽博龐克(Cyberpunk),那篇短篇小說名叫〈擊垮克羅姆〉(Burning Chrome,暫譯)。而它的作者,那位指出未來路徑的人,是墊定後世三十年賽博龐克風格,影響科幻小說、電影,甚至科技發明甚劇的科幻作家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

超越時代的大神

台灣讀者或許對於吉布森的名字並不熟悉,但他正是科幻經典《攻殼機動隊》(Ghost in the Shell)及《駭客任務》共同的靈感來源。吉布森的小說以晦澀、不易閱讀著名,充滿許多自創字詞,使得翻譯他的作品成為一項艱難的工程。雖然目前台灣只出版了他的《神經喚術士》(Neuromancer)及《阿伊朵》(Idoru)兩部小說,但卻是每個對近代科幻有興趣的讀者都該認識的殿堂級人物。

賽博龐克與我們比較熟悉的《基地》(Foundation)、《沙丘魔堡》(Dune)等太空歌劇(Space opera)類型不同之處,在於它的故事多半發生在現在或未來的地球。故事會在以龐克為基底的反烏托邦氣息中,描述人工智慧和超大型企業(megacorporation)對人類生活可能造成的影響。或者,你也可以想像在《大眠》(The Big Sleep)的冷硬氣氛裡融合了《銀翼殺手》(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的科學/哲學討論,那就是吉布森的迷人風格。

吉布森和後來結為好友的斯特林等人共塑了八零年代賽博龐克運動的核心,1984年,他以超前時代數十載的眼光寫出《神經喚術士》,成為整個賽博龐克次文化最重要的源頭,而其中提出的賽博空間(Cyberspace)概念甚至間接影響了科學家對VR(virtual-reality)技術的想像。

《衛報》曾經這樣形容吉布森的影響力:「現在的每個社群網路、線上遊戲、網路醜聞,其實都將我們一步步帶向吉布森三十年前就想像出的那個世界。」

訪問大神

最近,吉布森受《Business Insider》資深編輯羅索夫(Matt Rosoff)訪問,以他2014年的新作品《末稍》(The Peripheral,暫譯)為例,分享了對於科幻小說、科技發展以及自身創作經驗的看法。

《末稍》對吉布森的意義在於,在用了數本小說去討論當下世界的狀況之後,他開始質疑這些故事只是在宣洩他自己對於這幾年科技狂飆的反應。吉布森想要改正這一點,他希望挖掘的是世界的真正現況,看穿其中怪異、腐朽之處,而《末稍》就是挖掘的成果。雖然《末稍》設定在距今二十年以後的未來,吉布森想說的,仍是我們當下的故事。

「科幻小說從來不是真的關於未來。」吉布森說。「隨著時間前進,大部分的科幻小說還是只能放在它被寫就的那個時代脈絡下去閱讀。」

順著這個話題,羅索夫提出了大部分讀者都會有的疑問:當下的故事?科幻作家不是書寫未來的先知嗎?

「有些人或許是這樣的,」吉布森說。「比如H.G.威爾斯。他看到了即將發生的事,且知道它們會如何發生,然後他再用小說去描繪那樣的世界。但我不是這樣。」當要創造一個世界時,最先出現在吉布森腦中的會是角色,而非世界的未來。角色會告訴他,他們生活在一個什麼樣的環境中,然後他再去擴展,最終與我們的世界連接。

吉布森自覺《末稍》比他前幾年的作品更接近這種創作狀態,但這不代表他就完全瞭解筆下的「未來」世界代表了什麼意思,他甚至可能得「用這輩子剩下的時間去搞懂它」。從這種角度來說,與其稱吉布森為先知,他應該自認更接近是一種觀察世界並書寫的「媒介」,他追求的是創作上的滿足,而非預言。如果說預言是神蹟,那麼《神經喚術士》則是觀察入裡,近乎魔法的科學。

絕對入世,絕非隱士

吉布森與先知的隱士形象最明顯的差別,還有他對推特的熱愛。

身為作家,推特是吉布森攫取世界切片的方式。過去我們認知報章雜誌是所有新鮮事的來源,但這在網路時代來臨後就被改變了,每則推特雖然只有一百四十字,但沒有什麼能提供比它更多的新聞和材料。吉布森說,推特唯一的缺點是材料太多,多到也許有一天他必須做點什麼去限制它,那才真的可怕。

就像同為加拿大人的瑪格麗特‧愛特伍(Margaret Atwood),吉布森看待科技的方式總帶有一絲更靈活、更前衛的味道。他並不擔心新科技的到來,他認為世界就像一個龐大複雜的有機體,當發明家把一樣新的東西丟進去的時,其實連他們自己都無法預測會帶來什麼變化。回到〈擊垮克羅姆〉,其中一句台詞「道路會找到它自己的用途」(the street finds its own uses for things),已成為三十多年來科技人士形容這種不確定的發展性最常用的警語。

對吉布森來說,無論世界如何變化,最終都須回歸人對變化的態度以及自我定位。科技也好、政治也好,甚至是氣候變遷與糧食問題,在科技領頭的時代裡,我們之所以要不斷趕上這些變化,應該是為了看清楚其中的問題何在。

「我能做的是驅使人們問對問題,」他說。「但我不會有問題的答案。我不是有答案的那個人。」

「我只能解開方程式的前半。」

或者可以這麼想,他將替我們釐清的是方程式真正的模樣。無論是世界因為科技變化而突然失去平衡,或被緩慢侵蝕像一顆蛀牙,優秀的科幻作家都如他都會在現實真的到來以前,盡其所能地延伸線索,將想像編織成故事,指向可能的未來。

而這也是閱讀吉布森,以及所有科幻小說作品最迷人的地方。

參考資料

Business InsiderWiki: William GibsonWiki: Burning ChromeThe Guardian吉布森的推特帳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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