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

卓婭.瑪日阿羅娃,當時十二歲。
現在是郵局工作人員。

就讓我從一開始講起吧。戰爭的第一年,我和爸爸媽媽生活在一起。我收過莊稼,耕過地,割過草,也碾過麥穗,所有的收成都上繳給德國人:糧食、馬鈴薯、豌豆⋯⋯秋天他們騎著馬來了。挨家挨戶搜查,把大家召集到一起,這叫什麼來著?我已經快忘記這個詞了:收租。我們的偽警察也跟在他們後面晃來晃去,大家都認識他們,是鄰村的。我們就是這樣生活的,可以說,都已經習慣了。他們對我們說,希特勒已經進攻到了莫斯科,進攻到了史達林格勒。

深更半夜的時候,游擊隊員來了。他們說的一切都正好相反:史達林無論如何都不會交出莫斯科,也不會交出史達林格勒。

我們呢,還是照常耕地、收割。休息日或節日的晚上,我們還辦舞會,在街上跳舞。一派和諧的景象。

我記得,這件事發生在復活節前的禮拜天。我們折了柳枝,去了教堂。大家聚集在街道上,等著拉手風琴的人到來。突然,來了一隊德國人,他們乘坐著一輛大敞篷汽車,牽著狼狗,包圍了我們,命令道:「快爬到車子裡去。」他們用槍托推搡著我們。有人哭,有人叫,等我們的父母趕來時,我們都已經坐到了車上,坐在粗帆布的車篷下。離我們村子不遠,就是火車站,我們被運送到了車站,那裡已經停靠著一列準備好的空車廂。偽警察想把我拽上車廂,但我掙扎著不走。他把我的辮子纏繞到自己的手上:「別叫,傻瓜。元首已經把你們從史達林的統治下解放了。」

「那把我們弄到外國去幹什麼?」在這之前,他們就慫恿我們去德國,許諾去那裡會過著幸福的生活。

「要你們幫德國人民戰勝布爾什維克。」

「我想要媽媽。」

「你會住上大瓦房,有巧克力糖果吃。」

「我要找媽媽⋯⋯」

哎呀!如果一個人知道了自己的命運,估計他活不到隔天早晨。

我們被裝上車,運走了。我們走了很久,走了多久,我不知道。在我坐的車廂裡,都是我們維捷布斯克州的人,來自不同的村莊,全都是孩子,像我一般的年齡。別人問我:「你是怎麼被抓來的?」

「在舞會上。」

因為飢餓和恐懼,我失去了知覺。我躺著,閉著眼睛,也就是在那一刻,我第一次看到了天使,很小的天使,翅膀也是小小的,就像小鳥的翅膀。我看到他想救我。「他怎麼能救我呢?」我心想,「他是那麼小。」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

我好渴,我們都被飢渴折磨著,一直想喝水。感覺整個身體都乾透了,甚至舌頭都伸到了外面,收不回去。白天,就這樣伸著舌頭,張著大嘴,到了晚上稍微感覺輕鬆些。

我會記一百年,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在我們車廂的角落裡放著幾個小桶子,列車在行駛中,我們都往裡面小便。有個小女孩,她爬到了小桶子前,雙手抱住一個桶子就伏到上面開始喝。大口大口地喝,然後她就開始嘔吐,吐完了,又爬到小桶子前再喝。哎呀呀!如果一個人知道了自己接下來的命運⋯⋯

我記住了馬德堡,在那裡,我們都被剃光了頭,渾身塗滿了白色的藥水。據說這是為了預防疾病。這種溶液塗在身體上,皮膚像被燒灼一樣,身體就像被點燃了,脫了一層皮。不要啊!我不想活了,我已經誰也不心疼了,不論是自己,或是爸爸和媽媽。你抬起眼睛看看,他們就站在四周,牽著狼狗,狼狗的眼神太可怕了。狗從來不和人的眼睛對視,牠會移開視線,可是這些狼狗會盯著你,直視著我們的眼睛。我不想活了⋯⋯和我一起來的,有個熟悉的小女孩,我不知道怎麼回事,她和媽媽都被抓來了。也許,媽媽追趕上她,爬上了車子⋯⋯我不知道。

我會記一百年,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這個小女孩站著一直哭,因為當我們被驅趕著去做疾病預防時,她和媽媽失散了。她的媽媽很年輕,是個漂亮的媽媽。我們當時一直都坐在黑漆漆的車廂裡,沒有人給我們打開車門,運貨的車廂沒有一扇窗子。她一路上都沒有看到自己的媽媽,整整一個月。她站著一直哭,有一個上了歲數的女人也被剃光了頭,向小女孩伸出手,想安慰她。但是她逃開這個女人,直到女人叫她:「女兒啊!」聽聲音她才猜出,這個女人就是她的媽媽。

大家都一直餓著肚子走來走去。我想不起來,到過哪裡,運往哪裡。名稱、地點⋯⋯因為太餓了,能活著就像是在夢中⋯⋯

我記得,我往彈藥工廠搬過什麼箱子。那裡一切都散發著火柴的氣味,還有煙味,沒有煙,但是散發著煙味。

我記得,在某個農場擠過牛奶,劈過柴,一天要工作十二個鐘頭。

我們吃的是馬鈴薯皮、蕪菁和加糖精的茶。我的搭檔會把我的茶搶過去,她是一個烏克蘭女孩,比我大,長得壯實些。她說:「我得活下去,只剩我媽媽一個人在家裡了。」

她在田間唱烏克蘭歌曲,非常好聽。

這是哪裡?我不記得……但是我知道是在集中營。很顯然的,我已經被關進了布痕瓦爾德集中營。

在那裡,我們從車上卸下屍體,把他們堆成垛,一層層地疊起來—一層死屍,一層塗了樹脂的枕木,一層,兩層……從早到晚,我們準備好了篝火堆。堆起的篝火,很顯然的,這是用死屍堆起的篝火。在死人中間偶爾還會有活著的,他們想對我們說點什麼,想說些什麼話。但是,我們不能在他們身邊停留。

哎喲!人類的生活,我不知道,樹木、被人類馴服的那些動物,是否過得更輕鬆自在些。比那些牲畜,那些家禽……但我了解人類的一切。

我想死,我沒有什麼可以留戀的了。我已經準備好了,我四處找刀子。

但是有一次,我很喜歡一個小女孩,她叫瑪什卡,皮膚白白的,性格溫和。我和她交了一個月的朋友,集中營裡的一個月就是整個人生,就是永遠。她第一個走近我:「你有鉛筆嗎?」

「沒有。」

「那紙呢?」

「也沒有。你要這些幹嘛?」

「我知道,我快死了,我想給媽媽寫封信。」

在集中營裡這都是不該有的,無論是鉛筆或是紙。但是我們幫她找來了,所有人都喜歡她—這麼小,這麼安靜,嗓音也是輕輕的。

「你怎麼把信寄出去呢?」我問她。

「我深夜打開窗子,把紙條交給風⋯⋯」

她可能八歲,或許十歲。怎麼能憑著一副骨架子就猜出年齡呢?在那裡,不是人在走來走去,而是骷髏。很快她就病倒了,不能起身,不能去工作。我請求她起來,第一天我甚至把她攙扶到了門前,她扶著門,不能再往前走了。她躺了兩天,到了第三天,就有人把她用擔架抬走了。集中營就一個出口,穿過煙囪,立刻就上了天。

我會記一百年。一輩子也忘不了。

深夜我和她聊天:「天使飛來找過你嗎?」我想向她講一講我的天使。

「沒有。但媽媽來看過我。她永遠穿著那件白色上衣,我記得她這件繡著藍色矢車菊的上衣。」

秋天,我活到了秋天。這是怎樣的奇蹟?我不知道。早晨,我們被驅趕著到田裡幹活。我們拔胡蘿蔔、砍包心菜,我喜歡做這種工作。我已經好久沒有到過田裡,好久沒看到過綠色的東西了。在集中營裡,因為黑煙,看不到天空,也看不到土地。煙囪高高地聳立,黑乎乎的,白天黑夜不停往外冒出濃煙。在田裡,我看到了一朵黃色的小花,我已經差不多快忘記它們是怎麼開花了。我撫摸了一下這朵小花,其他女人也都過來摸了一下。我們知道,我們焚化爐裡的骨灰是往這裡運送,每個人都有死去的親人在這裡。有的人是姊妹,有的人是媽媽,對我來說,是我的瑪什卡。

假如我知道,我能活下來,我該問一下她媽媽的地址。但是我沒有想到。

經歷了千百次死亡,我是怎麼活下來的?不知道,應該是我的天使救了我,他說服了我。

※ 本文摘自《我還是想你,媽媽:101個失去童年的孩子》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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