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怡君

我和妹妹應該屬於「歡喜冤家型」母女,又愛吵,又愛黏在一起,一會兒風風火火,幾秒後又親來親去。

雖然我們兩個的脾氣都屬於來得快也去得快,不同的是事情過去了,妹妹有時還會記著放在心上,我呢則是船過水無痕。

那晚,睡前說故事時,我一時興起唱作俱佳走搞笑路線,妹妹笑到肚子疼,連忙叫我先停一下,我倒覺得要「乘勝追擊」,就繼續鬧下去。她冷不防地抓了我手臂一把,因為指甲長了還沒剪,紅爪痕立刻浮現,我痛到大喊出來。

妹妹愣住了,看著我。

「很痛耶!幹嘛抓我?你看。」我秀出紅爪手臂。

「因為我叫你停,你不停嘛。」妹妹委屈地小聲說。

「我們不是在玩嗎?那就可以抓人喔?」火大的我大吼,可能因為太痛了。

「對不起。」妹妹回過神來補道歉。

氣呼呼的我沒說話,揉揉還在發疼的手臂,不時還瞪著她。

「你要說沒關係啊。老師說人家道歉後,我們要說沒關係。」妹妹竟然接了這句。

「我現在還在疼,還在生氣,為什麼要說沒關係?有關係啊!」我愈說愈火。

「那我已經說對不起了嘛!還要怎樣?」妹妹惱羞成怒。

「你可以繼續說啊,或是用別的方法道歉啊!為什麼還要我告訴你怎麼做?」唉!我知道這時候我就像小孩一樣。

「對不起!對不起!」妹妹非常大聲地連聲道歉。

「我們剛剛玩得太瘋了,但是以後不要這樣動手,我知道你笑到說不出話來才會抓,但是我的手太痛了,沒辦法不生氣。」我終於冷靜下來。「很晚了,我們先睡吧,明天再討論。」

我敲了和平鐘,氣消了之後照例親親妹妹道晚安,她這才放心睡覺。

「沒關係」,不代表真的已經「沒關係」了

走出房門時,我一直回想妹妹說的那句話:「老師說人家道歉後,我們要說沒關係。」

其實不只在學校裡,通常我們碰到孩子間的爭執或衝突時,大概也都這樣「便宜行事」地處理,心想孩子本質善良,玩的時候難免擦槍走火,一句對不起、一句沒關係,等一下不就又玩在一起了嗎?

然而,有時候卻沒那麼簡單。

仔細想想,的確曾經在公共場合看到兩方孩子爭執不下,旁邊的大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催促著某邊孩子道歉,等道歉完,又叮嚀著另一邊接受道歉,表達善意;只是在「對不起」和「沒關係」之間的眼神,依舊氣呼呼地誰也不願意看誰。

大人都需要點時間消化情緒了,怎麼我們又把孩子當成道德楷模?這樣息事寧人的和平,真的能夠讓孩子知道為何對方生氣嗎?對方可以不接受道歉嗎?除了對不起,還有什麼表達方式呢?同樣地,我一定要馬上接受道歉嗎?我可以理解為什麼對方會這樣做嗎?有沒有什麼事情是絕對不能發生的?我又該怎麼處理情緒,收拾善後呢?

我頓時覺得慚愧。其實每一件衝突不論大小,都代表著兩個獨立個體之間的磨合過程,孩子有機會能夠開始學習解讀他人行為的動機、觀察他人行為的意義、了解別人和自己想法的差異,這些都是細微的社交能力發展,也是「同理心」的最佳實境課題。不論身為哪一方,在處理自己情緒的過程中,更能學習了解自己、控制自己的基本功,最重要的是,千萬別建立「自己道歉,別人就一定要接受」的錯誤期待。

「沒關係」,不代表真的已經「沒關係」了。

在孩子發展自我意識的階段,受限於語言能力和生活經驗,他們其實更需要大人的協助和引導。

也許可以從手足或家人開始,發生摩擦時,就開啟哲學式的對話和思維,能夠讓孩子領悟人際關係的細微之處,接受更多元的獨立個體,不再用「非黑即白」的思考模式,而是像「色階式」般蘊含多種可能。

要是我真的不想原諒他,可以嗎?

抓手的事情過了一陣子之後,某天,與妹妹藉由同學之間的小衝突有些對話,她最後問我:「要是我真的不想原諒他,可以嗎?」

「不想原諒的意思是什麼?再也不跟他說話?再也不想看到這個人嗎?」

「也不是啦,就是這件事我不想原諒他而已。」

孩子就是比大人厲害,可以分得這麼清楚。

「你只是想告訴他這件事情以後絕對不可以,對嗎?」我用更簡單的話猜測。「對。但是他其他時候還是很好。」答案愈來愈清楚。

「那如果是這樣的話,當然可以不原諒他。不過你必須把話講得很清楚,不然他會以為你永遠不理他。」

「我知道啦!」

妹妹非常開心,大人沒有「強迫」原諒。那麼下一課的挑戰,就是如何協助妹妹練習多層次的事理和情感表達了。

※ 本文摘自《被禁止的事》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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