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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島田裕巳

凡是人都會死。

這是我們面臨的最大課題,也是不可撼動的事實。沒有人不會死,即使可以很長壽,但不可能沒有極限。

人只要死了,就必須埋葬其遺體。遺體不能隨便丟棄,至少要做最低限度的處置。人類在這個時候,不僅是埋葬遺體而已,還會為了追悼往生者而舉行儀式,也就是葬禮。

從古至今,人類曾經舉行過什麼樣的葬禮呢?由於欠缺足夠的文字紀錄,對此我們無法得知全貌。但是,根據考古學的發現,在人類文明的初期,就有因同伴的死去而悲傷,並舉辦追悼儀式的行為了。

位於日本青森縣三內丸山遺跡的繩文時代遺址內,發現了數個橢圓形的「土坑墓」,在這些墓穴中有以石頭圍成環狀的環狀石墓(環配石墓)。該遺址是距今約五千五百年至四千年前的遺跡,可知當時的人不會隨意棄置遺體,而是埋葬遺體。

從以上例子可了解,人類在形成社會生活以來,就有埋葬往生者的行為。我們可以說,葬禮的歷史就跟人類的歷史一樣古老。

只是在日本,當出現如奈良和京都這樣的都市之後,卻經常可以看到路邊有往生者。尤其是發生災害和飢荒時,更常看到受災者的屍體就這樣放置在路邊。因為都是不認識的陌生人,也無法安葬他們,所以只好放在路邊不管了。這是那個時代的作法。只是,隨著城市的發展逐步成熟,人們了解到隨意放置的屍體是傳染病的根源之後,就必須想辦法埋葬路倒的屍體了。

除了人類以外的生物,即使同樣是哺乳類,也不會像人類一樣在同伴死去以後埋葬其屍體。不僅不會舉辦葬禮,連遺體都是放著不管。即使是和人類相近的猿猴也是一樣。猿猴看似較為聰明具知性,從實驗證明確實是如此。但是,猿猴也不會埋葬同伴的屍體。

就這一點來看,可以說埋葬同伴的遺體這個行為,正是我們身為人類的證明。只要是人類,為同伴舉辦葬禮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現代人也繼承了這一項傳統。

中江兆民和夏目漱石都主張不需要葬禮

但是,最近出現了「不需要葬禮」的想法。其實從很早以前開始,就有人提出「不需要葬禮」。到了近代,第一個公然倡導「不需要葬禮」的人即為推行自由民權運動的中江兆民。

兆民的思想所引導出來的結果,就是葬禮無用論。他留下的遺言是,「我不需要舉辦葬禮,死後馬上把遺體送去火葬場火化即可。」後人遵從他的遺言,在其死後解剖遺體,之後也沒有建造墓碑。算是實踐了他的葬禮無用論。

只是接下來的發展猶如歷史的反諷,也牽涉到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兆民生前的好友板垣退助和大石正巳等自由民權運動家,為了追思兆民而在青山會葬場(現在的青山葬儀所)舉辦了一場不拘特定宗教儀式的「告別式」。這正是後來日本普及化告別式的濫觴。

也就是說,倡導葬禮無用論者的追思會,創造了所謂的告別式。

也有不少名人的遺言即是,「不需要葬禮,不需要墳墓。」

例如,夏目漱石在講述自己倫敦留學經驗的小說《倫敦塔》中,即藉由主人公(夏目漱石自己)之口說道:「吾死時不留辭世之詩句。死後不建造墓碑。肉體火化遺骨成粉,於一西風強烈吹拂之日,將其撒向空中即可,不須煩憂死後之事。」

但是漱石過世之後,後人還是替他舉辦了隆重的葬禮。漱石弟子之一的芥川龍之介就在〈葬儀記〉這篇文章中描述過那場葬禮。

葬禮是在青山會葬場舉行,主持儀式的僧侶為漱石曾經修行禪學的鎌倉圓覺寺的釋宗演(宗演)。宗演授予漱石「文獻院古道漱石居士」的戒名。漱石的遺體經過解剖以後,送至落合火葬場火化。之後並沒有將其骨灰灑向空中,而是埋葬在雜司谷靈園的墳墓內。

新的恐懼:「死後的不安」

有句話叫做「生老病死」。根據佛教教義,人有生、老、病、死這四種「苦」。生老病死也因此被稱為「四苦」。

在現代,生老病死與痛苦之間的關連仍然存在。我們害怕變老,便想盡辦法保持年輕。為了不想要生病而注重健康,若身體有些許不適就馬上去看醫生。

況且,我們對死亡的恐懼也沒有消失。

和過去相比,長壽的人是變多了,能活到八十歲,甚至九十歲的都大有人在。在現在的日本,若是聽到有人在七十多歲去世,甚至還會說:「明明還很年輕呢。」

但是,死亡並不會因此而消滅,我們終究也沒有實現長生不老的願望。

死亡依然是恐懼的對象,一想到人從出生到死亡為止的過程,就不禁讓人覺得害怕。更何況現在還多了一個「死後的不安」的新因素。

日本人雖然認為生活本身是一種痛苦,卻不以生存為苦。雖然擁有世事無常的「無常觀」,但那跟印度人對無限反覆的輪迴轉生的恐懼是不一樣的。

更何況在現代社會中,甚至有很多日本人覺得活著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人之所以想要長壽,也是基於這種想法。絕大多數的人並不會想盡快脫離生存的狀態。

老人照護成為巨大產業

醫學的發達對疾病有極大的影響。我在十年前曾併發甲狀腺亢進和十二指腸潰瘍,差點就沒命了。最近又因為不會致命的疝氣而入院,住的是跟之前一樣的醫院。

相隔許久以後再度入住同一間醫院,讓我感覺到醫療環境真的有很大的改變。病歷表都已電子化,讓醫護人員隨時都可以看病歷表,這一點跟十年前完全不同。

對長期患病的人來說,這種感受應該相當深刻,在長期治療期間,應該也能察覺治療方法進化許多。許多在以前無法治癒的疾病,現在也找到應對的療法了。也就是說,在以前可能是救不活的,現在都可以救活了。

當然,社會環境,尤其是衛生環境的改善有極大的影響,但要不是因為醫學的進展,日本也不會成為今天這樣的長壽社會。

接下來,我們來談一下衰老這件事情。

太田典禮認為,沒有用處的老人家只會替社會帶來問題,因此活著就是一種罪惡,這樣的老人家最好自殺,且自殺是「抱持最高善意的人類行為」。此論調非常極端,若是在現在提出這種想法,只怕會招來嚴厲的批判吧。

而跟這論調完全相反,現在的社會對老人可說是極度照顧。有退休金制度可以提供一定程度的生活費用(雖然數量不多,且之後還有可能會被刪減)。要維持社會保障所需的金額非常龐大,大到成為政府財政惡化的主要原因。

基本上,二次大戰後才開始確立退休金制度,在這以前,除非是軍人、公務人員或是一流企業的員工,一般是無法享有退休金的。人們若是辭去工作,收入即為零,不是靠存款過活,就是得依賴家人了。

目前高齡卻單身的人,以及只有夫妻二人的家庭增加許多,退休金制度應有發揮保障的作用。想想看,是因為獨居老人變多,導致退休金制度變得更完善,還是相反地,因為退休金制度變得完善了,才導致獨居老人增加呢?以上兩種說法各有支持者。只是不可否認的,若退休金制度沒有這麼完善,老人是很難獨自生活的。

再加上,最近由於老人照護成為這個社會的重要議題,因此照護保險制度也變得益發完備。由於僅靠家人無法做全方位的照護,所以產生了大量的照護設施,在設施內工作的人也增加了。

跟以前相比,現代的老人家確實活得比以前的老人家還要健康有活力。這都是因為社會資源豐富,社會環境也變得相當健全的緣故。然而,老人照護孕育出一個巨大的產業。雖然減輕了家族的負擔,社會卻也因此付出巨大的成本。

以業者的角度來看,往生者是「搖錢樹」

不是只有當事人才感受得到這種死後的不安。家裡有人過世的家族也感覺到不安,有老人家的家庭也隱隱有同樣的感受。一旦家裡的老人家過世了,到底該怎麼辦喪事呢?沒有墓地的話該怎麼辦?只要一開始想這些事情,就變得日漸不安。

由於都市化的關係導致共同體的消失,而政府和行政單位又沒有積極消解這種死後的不安,因此相關業者為了解除消費者的不安感,便以各種形式投入了這個市場。

如果採用直葬,且已經於民間靈園購買了墓地,那麼並不需要另外花費多少錢。約莫二十萬日圓即可完成。

但如果想要舉辦氣派的葬禮,並且在東京都內新購墓地的話,即使花上一千萬日圓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關於這一點,我們可以說,只要有人過世就是一種商機。有人過世了,便會伴隨著產生各種各樣的經濟活動。在現代日本社會中,往日牢固的共同體已不存在,類似葬禮組的組織也消失了,尤其是在大都市,想要辦喪事就不得不委託喪葬業者。以喪葬業者的角度來看,往生者就像是「搖錢樹」一樣。

有一段時間,葬禮組所做的事是交由大型企業來運作。因為當時的企業與其員工之間有相當緊密的關係。日本企業有「日本式經營」的特色,其中包含終身僱用制、年功序列制、企業內工會,有以上制度的企業尤其會擔負起舉辦葬禮的責任。

在以前的「上班族電影」系列中,就曾描述過這種企業文化。主管和部屬猶如家族一般互動,主管會幫部屬找結婚對象,若是主管蓋了新房子要搬家時,部屬也會去幫忙。

主管也會帶著部屬一起去出差。在還沒有新幹線的時代,出差幾乎都會外宿,到了晚上,主管就會帶著部屬去逛街。平時也有不少主管會在家裡設宴招待部屬。因此,主管的家裡一定要有客廳。

有這種風氣的企業,會在員工的親人亡故之後,擔負起辦喪事的工作。葬禮的接待由員工擔任,也有很多員工一同參加葬禮。

參加葬禮的人還有很多是其他有合作關係的公司員工,這些人其實跟往生者毫不相識。但即使如此,為了往後的合作,還是需要參加葬禮。

這種帶有共同體特色的企業,其實是仿自以往的村莊社會。實際上,在戰後的高度經濟成長期加入這些企業的員工,大多是離開村莊來到都市工作的人們。這些人聚集在一起,導致企業也成為一個如同村莊般的社會環境。一如葬禮在村莊社會中是極重要的大事一般,這些企業也相當重視葬禮。

然而,隨著時代變化,企業的運作方式也跟著改變,這種共同體的特色逐漸消逝了。企業很少協助員工處理家族的葬禮,因為合作關係而參加葬禮的公司員工也變得少見。因此,葬禮中的出席人數大幅減少。這就是葬禮的規模縮小、簡略化的一大主要因素。

很多地區失去了像葬禮組這樣的組織,企業也不再像以前一樣擔負起葬禮組的工作。況且通常辦喪事的需求總是很突然,家人往往什麼都沒有準備。因此,如果家中有人過世,即使得要花錢,也不得不委請喪葬業者辦理了。

往生者意外地花錢

富裕的家庭可以設置墓地。而有些不夠富裕的家庭,則是省吃儉用只為將來能設置墓地。

一個人過世,是需要花上很大一筆錢來處理的。而所需要的費用是以百萬日圓為單位計算,有些甚至會高達一千萬日圓以上。

在這個能將所有東西都當作消費對象的現代資本主義社會,不管是生老病死,都無法逃脫資本主義的掌控。所有事物皆可拿來賺錢,也強制我們必須去消費。

因此,與生老病死相關的痛苦也有了極大的變化。生老病死帶來的痛苦,不僅折磨著當事人,也逼迫著家屬。

這是不是太不合理了呢?目前的埋葬方式,真的是我們所需要的嗎?

有人認為,家屬的責任就是替往生者辦一場氣派的葬禮,並將其骨灰埋葬在墓地中。若不這麼做,就是對往生者的一種侮蔑。即使沒有人如此明言,家屬本身也會這麼想。

有些人也會基於上述想法,對家人提出自己想要辦什麼樣的葬禮,用什麼方式埋葬,但這是對家人的一種束縛。

一切正落入將葬禮與經濟活動結合的資本主義的圈套。

※ 本文摘自《讓人生的終點歸零》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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