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曲辰

英國作家毛姆說過:「臥病在床時,陪你度過病榻時光的最佳讀物並非偉大的文學作品,而是推理小說。」推理世界無限遼闊,從一具屍體出發──密室、機關、敘述性詭計、本格推理、社會推理,隨著無數創作者推陳出新,推理的面貌更加多變。時值今日,「推理小說」不再只有謀殺及犯罪。故事不再由死人拉開序幕,謎團就在日常中;又或者面對見血命案,也可以搭配一塊小蛋糕,悠閒舒適又自在--前者正是日本的日常推理小說,後者是歐美的舒逸推理小說。在推理世界,我們從謎底窺見社會及歷史,抽絲剝繭後總能找到療癒的出口。

獨步文化的初野晴「春&夏推理事件簿」系列即典型的日常推理,而若竹七海《古書店阿賽莉亞的屍體》即是舒逸推理。迎接今年(2016)十月訪臺的日本作家初野晴前夕,我們舉辦「認識推理」的暖身專欄,邀請了數位臺灣優秀的推理評論家,深入淺出地談談不殺人的「日常推理」,及即使見血也輕鬆自在的「舒逸推理」,一同揭露推理更多元的風貌!

                     
我的書架上有兩格擺著日常推理的小說,有時看著那些書背,會恍然生出自己正在逛商店街的錯覺。

一頭黑色長髮的鎌倉舊書店老闆正在跟下町的搖滾青年同業聊天;百貨公司地下街的和菓子女店員則在等待麵包店老闆開張營業;鐘錶店小哥想喝杯咖啡卻猶豫於兩間咖啡店的選擇;更別提在法國餐廳內一起用餐的落語師、繪本作家與雜誌上的連載小說家了。

要知道,儘管推理小說在二十世紀初有過職業上的物種大爆炸(套用詹宏志語),隨著戰後我們對推理小說中寫實性的要求,偵探的角色又逐步回歸到警察、檢察官、法醫或記者這類具備一定「合理性」的工作上,像日本這樣在二十一世紀後大量啟用業餘偵探可以說是絕無僅有。
為什麼會這樣?

或許我們可以先從奈勒斯談起。

日常推理令我們安心:當我們用一條小藍色毯毯來保護自己

在史努比(Snoopy)的快樂夥伴中,奈勒斯(Linus van Pelt)恐怕是僅次於查理布朗的大頭黃衫與露西的藍色連身裙外,最具辨識度的角色。他總是依偎著一條髒髒舊舊的藍色毛毯,舉著手吸著大拇指,看起來天真無辜。另一方面,在原著漫畫《Peanuts》裡的他,又同時是個小小哲學家,總是引用《聖經》的話語來安慰別人,或對他所身處的世界進行點評與描述。

他成了一個有趣的角色,嘴上說著大道理,內在卻無比脆弱,希望一條小小薄薄的藍色毛毯可以抵禦這個世界,就好像我們一樣。

還記得二十一世紀是以什麼事件開場的嗎?兩架飛機撞上了世貿大樓,自此開啟綿延至今的反恐戰線,所謂的世界和平(或恐怖平衡)成了一個逝去的美好想像。而之後,還有SARS、油價飆漲、金融危機以及難民問題,層出不窮的世界問題提醒我們,當今看似端整美好的文明秩序,內裡早已千瘡百孔,我們活在這個稍一不慎就可能會崩壞的世界中,唯一能依靠的,或許就是確保身邊一百公尺的範圍內,仍然保有自己可以掌控的形狀。

難怪奈勒斯的支持度總是居高不下,因為每個人都需要那條藍色毯毯,好確定自己與世界的位置。

這,其實也就是日常推理在做的事情。

日常推理的謎團,往往細小近乎瑣碎,卻是扎在當事人心中的一根刺,讓人對周遭世界的秩序起了懷疑(不然不會轉化為謎團,以文字表現給讀者看)。透過偵探的介入,將那根刺移除,讓世界的秩序恢復到當事人與讀者可以理解的情狀。

於是我們獲得了暫時的安心感,得以面對真實的世界。

日常推理中的匠人精神:當知識與偵探同在

這樣的解謎結構剛好凸顯了日常推理的另外一個特色,也就是「知識的介入」。要知道,在華生筆下,福爾摩斯的大腦容量是相當偏頗的,專精於犯罪學,對現代文學、哲學與政治方面幾乎一無所知,他只需要那些可以理解犯罪、破解命案的能力,忽略「常識」。但在日常推理中,謎團則是貼合著生活的線條出現,我們需要引渡他人的生活進入視域,並從中找到可供信賴的真實版本。於是,知識便作為一種橋接他人生命的媒介出現在小說中,當偵探解開了日常之謎,也就等同於恢復生活中的秩序。

換句話說,整個世界的運作邏輯,透過知識的介入轉化為小說的形式好讓我們理解。

回到一開始的問題,這種知識的介入一旦需要具象化,對日本這個強調「匠」的文化的國家而言,以職業來介紹知識出場就變得順理成章了。生活本來就是各行各業交互影響的積累,每個人都需要依賴別人而存在,當我們可以更清楚知道對方的內部規則後,就能多信任一點。

所以日常推理中,除了帶來謎團的客戶所需要的知識外,我們可以看到每個職業的細節與瑣屑,這建構出了我們對於偵探與小說的信任,增加了我們對這個世界形狀的掌握。

那,學生呢?

敏銳的讀者應當會發現在開頭的日常推理商店街圖景中,我刻意隱去了學生的身影,因為他們以青春的身影出現,還有著無限的可能,不應該被某個職業的宇宙所侷限住。因為這種曖昧而具彈性的身份,得以橫越知識的領域,也就是說,他們具備著百科全書的資質。

幾乎所有校園日常推理的主要角色中,都會有一兩個具備有各行各業或說各種雜學知識的人,他們身處學校之內,卻以知識為透鏡,窺探校園之外,這為他們設置好了成長的空間,得以在保有自己最美好部分的同時,理解這個世界。

不要忘了,抓著藍色毯毯的奈勒斯看似幼稚且脆弱,卻也成功的為自己與世界留下一道斡旋的空間,保有最純真的自己。

然後才有可能改變世界啊。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有沒有屍體都要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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