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曲辰

《降生十二星座》是駱以軍的成名作品,《這一夜,誰來說相聲》是表演工作坊的相聲劇,兩者乍看題材南轅北轍,形式也是你死我活,卻沒想到,兩者卻有一個奇特的接點。

這要先從《這一夜,誰來說相聲》說起。

這齣相聲劇透過中國相聲演員來台灣華都西餐廳講相聲的設定,插科打諢地傳遞出中國與台灣的尷尬歷史處境,特別是以奇觀式的鏡頭來描繪兩邊的荒謬生活情境,當時獲得極大的迴響。

這邊要提到的,是第四段〈四郎探親〉。劇中台灣西餐廳主持人嚴歸(原始版本由李立群飾演)提到了自己的父親嚴老先生,由於熱愛京劇著名段子〈四郎探母〉,覺得楊四郎根本就是個悲劇英雄,於是決意要向他看齊,在還沒開放兩岸探親的時候,冒險往中國一趟,也來個「悲到底」的探母旅程。

要知道,恐怕不只嚴老先生做此想,雖然沒經過正式統計,但四郎探母卻肯定是台灣戰後到解嚴這段時間最受外省族群歡迎的京劇段子。原因別無其他,感同身受而已。

故事敘述楊家四郎在金沙灘一戰被遼俘去,改名木易並被強作駙馬,後輾轉得知自家弟弟楊六郎掛帥,率軍犯遼,隨軍還有娘親佘太君押陣,當下思親之情大起,卻為了無法順利通過關門而苦惱。後為公主所知,為他騙來令箭,於是四郎風塵僕僕冒險一探宋營,之中種種曲折好不容易見到母親,抱頭痛哭,便馬上得拜別回遼。

這劇情看在外省老伯伯眼裡,活生生就是自己景況在台上搬演啊,更別提〈坐宮〉這一折,裡頭楊四郎唱到「我有心通關去見母一面,怎奈我身在番遠隔天邊,思老母不由兒把肝腸痛斷,想老娘不由兒珠淚不乾。眼睜睜高堂母難得見,兒的老娘啊……要相逢除非是夢裡團圓」的時候,台下的聽眾紛紛淚珠兒一串串的往下掛。也難怪國民黨政府一度把這劇列為禁目,根本就是浮動民心,鼓勵投匪。

不過《這一夜,誰來說相聲》提到四郎探母挺合理的,但誰能想到到了《降生十二星座》裡,四郎重又出世了。

《降生十二星座》時還很年輕的駱以軍,對於自身存在的蒼白恐怕是感到非常恐慌的,他處於一個平淡的年代,缺乏一切前輩作家所具備的轟轟烈烈,也就成了他自己所說的「經驗匱乏者」,這種焦慮跑到小說中,就成了主人翁對自己「身世」的缺乏的困惑,這種困惑甚且連帶著讓他既想瞭解卻又無能瞭解旁人的身世,只好透過符號式的星座,先驗的決定他人的性格身世座標,卻僅僅浮面掠過,而無法開門進入裡面一窺究竟。於是也命定式的說出了小說中的讖語:「只因你降生此宮,身世之程式便無由修改。」

而這樣一個主角,作者居然給他配備上一個「楊延輝」的名字,是的,楊延輝就是楊四郎在劇中的名字。

我很難想像駱以軍取這個名字的時候居然沒有意識到這名字的豐富意涵,我反而是好奇他是否藉由這個名字來折射其作為一個政治逐漸不正確的外省後裔的疑問,亦即,四郎有母可探,但楊延輝是否真有母可探?四郎有一個線索清晰、敘事完整的身世,他只消捎得令箭出關便得探母,但楊延輝活在這麼一個時代,他只能穿梭在城市的光點中,平面的輕擦過他人,於是他所能探的母便削弱成為了他生命中眾多的春麗,當母親成了複數,意圖迴護身世之完整便成了不斷延長的意欲,而能中止這意欲的,僅剩下死亡而已。

死亡讓人的身世徹底封存,你無法再去輕薄其一分一毫,所以楊延輝畏懼觀看死亡,甚且逃避死亡。

巧合的是,相聲中的嚴四郎,最後也晚了兩年,只能探得生母黃土一坯。或許到了台灣,終歸到頭,所有的四郎都只能與母親訣別吧。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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