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莊祖欣

晚飯中,在英國上學的老大打 Skype 回家,說為寫英文作文焦頭爛額,拜託媽媽給點建議。

他說題目和提示重點下午已用 Whatsapp 傳給我了,「看到了嗎?什麼?還沒看?」所以放下碗筷,起身去手提包裡翻出手機,發現,啊~真的,兒子寄來了七、八則訊息,包括英國報紙上的社論連結、老師給的範文 PDF,和他網上找到的德文相關論談……,天哪,於是把飯三兩口趕光,坐到一旁瞪著手機讀文章。

作文題目是:談談「語言」與「身分認同」(Language and Identity),「語言」與「族群融合」(Language and Integration)。

老師給的文章,英文的也好、德文的也好,我看論點都是大同小異,在今天大量中東和北非難民湧入歐洲的當兒,都說移民/難民首當其衝的要務就是學習當地的語言,和當地人融入同化。我說,這是被移民國的願望,他們看到的,是一大群膚色有異、生活習慣、宗教信仰皆不同的人們。如果不能跟這些人溝通,就無法教導他們認識、遵守當地法規,無法產生信任,再加上跨年夜裡發生在科隆火車站附近的「阿拉伯北非難民群體圍攻落單女性」事件,就覺得心裡發毛,草木皆兵,原來即使還有一點對難民的同情,一下子全蒸發了,只剩下對移民的要求、限制、懷疑和恐懼。

這些人高談闊論,既然要來德國/英國生活,就得學習德文/英文。話雖沒錯,但是,我見過無以數計的歐洲人,因工作關係生活在中國、臺灣等地,甚至和當地人聯姻,可除了少數簡單字彙外,始終不學中文、不會中文。他們堅持,當地人該用英語跟他們溝通。當地人也羞赧地認為本該如此──老外不會中文乃理所當然,而自己的英文若不夠好就自慚形穢。

我記得大學的時候修過兩年日文,熟識戲謔我:「學什麼日文?到日本去跟他們講英文可不更跩?他們反而更買你的帳哩!」也就是說,就連咱們亞洲人都覺得,學某種語言不是因為對此種文化、語言結構的興趣與好奇,不是想要溝通或閱讀的慾望,而是為了──講它,地位就會節節高昇,所以「被人買帳、刮目相看」?而會英文就等於可以「到處高人一等」了?

大兒子高一時自告奮勇要到英國讀高中,他想要出去闖闖、見識外面世界、自願放棄舒適、挑戰陌生,我們看他自信滿滿,就全力支持。過了兩年,小兒子並無離家闖蕩的志願,也罷,反正年紀尚幼小,留在小鎮上公立高中也很好,就待在家裡吧。想不到回臺灣被親友問及:「奇怪,我們臺灣人是因為想往高處爬,所以汲汲營營擠到英、美求學,可怎麼你們德國,不已經是先進國家了?也急著把孩子送到英國去啊?」

兒子在一旁聽,抓不到阿姨問題的邏輯,只說:「要是我中文不是只會聽說,且漢字讀寫程度夠好的話,我也願意回臺灣上學啊!」

對待短期停留的觀光客,用英文便利他們,這是當然,做不到就得喪失國際旅客生意。但是兒子說,我是半個臺灣人耶,從小到大每年回臺灣有三十幾次了吧,每次都這樣:我跟他們說中文,他們回我英文,我請他們跟我說中文,拜託啦,跟我講中文行嗎?我聽得懂,也想跟除了媽媽以外的人練習練習中文,他們還是很客氣,堅持跟我講英文。

扯遠了,回到你的作文題目吧,我跟兒子說,我覺得「學當地語言為首當其衝的要務」是被移民國一廂情願的需求,因為語言通了,這些新移民才好管理。但是,這也是移民者的願望嗎?特別是,大量的難民攜家帶眷地來,他們之間有自己的人際關係,難民營裡有自給自足的階層組織,可以跟外面的歐洲社會毫不相干。

他們來到歐洲是為了躲避戰爭、尋求安全與免於饑餓的,並不是像我優秀的臺灣同學們,到美國去唸學位、找工作,非先把托福/GRE 考得嚇嚇叫不可。說實在話,對大部分的難民而言,學習當地語言的動力並不是很大,頂多幾個字,你好、謝謝、再見、多少錢……什麼的,就撐不下去了。

別說難民了,記得我外祖父母仍住在加州時,有一群打麻將、打太極拳的華人死黨好友,他們全都不精通英語。外婆去社區大學上英文課,是因為她有興趣,喜歡在英語課裡結交不同國籍的朋友,講出來的四川腔英語,溝通作用其實有限。外公中國書法寫得很有兩下子,時不時在教會、老人中心展覽,引得老美瞻仰而來,可惜一碰到記者採訪,他就支吾不出一個字來。

有一次來了個美國記者,她對中國書法真的有萬分興趣,還自己練過一陣子,漢字也能讀出幾個,甚至用中文問了外公幾個問題,她的誠心誠意引得外公莫大好感,首次覺得惋惜,竟不能跟這位女士開懷暢談,一切得仰賴翻譯。外公給了她下次展出的時間、地址,她答應一定抽空來參加開幕會。回到家,外公叫我把他要說的話翻譯成簡單英文,認認真真地跟我反覆練了幾遍,打算下回若在開幕會上見到這位美國記者,自己跟她講英文,以示真摯友善。

所以,語言與身分認同,語言與融合的重點在於,被移民國若想成為「文化的熔爐」,就得靠每一個跟移民接觸的國民,把對方當成一個跟自己一樣、有覺知與感性的「人」來看待,不論他的口音有多艱澀、語法有多笨拙,要記得口音與語法後面,有一個「人性」想被發掘、「人心」想被理解,別當他們是大標籤下的「難民」、「移民」、「外籍勞工」、「外籍新娘」、「第三世界人口」……,而是用「人的價值」來面對他,對「他這個人」感興趣,比教他、強迫他學英文/德文,要不然就怎樣怎樣,有用的多。

我們聊著,他猛做作文筆記,最後兒子說:「我現在知道,媽媽妳為什麼要會講這三種語言了,不是因為妳急迫地要融入德國社會,或者藉此高人一等,不是,妳的使命是,理解,然後告訴大家人的平等、不分國籍的同心同理,對不對?」

本文摘自《拉得弗森林異童話》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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