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瑪姬.克爾

如果你對高度感到恐懼,位於多倫多,加拿大國家電視塔(CN Tower,以下統稱西恩塔)大樓的「邊緣漫步」(EdgeWalk)可能是地球上最糟糕的地方。

這個電視塔實際上只有數千平方英尺的面積附著於地球表面;其餘是削瘦的尖塔,高聳入雲端一千英尺以上。

被金氏世界紀錄列為全球最高大樓外部走道的邊緣漫步,遊客們要到觀景臺外頭,沿著電視塔外圍走在寬五英尺的金屬格板步道上。他們被安全帶吊在步道上方的保險軌道,可以雙手放空在邊緣行走和後傾。那裡沒有護欄。

恐懼引發不理性行為

我原先以為,邊緣漫步將會是我做過最不具挑戰性的冒險之一。畢竟我沒有懼高症。我曾去高山垂降、在室內和戶外攀岩、從孩童時期便經常爬樹,所以認為自己面對高度很有信心。

抵達時,我在大樓樓下站定,抬頭直直往上看,想要觀賞它的雄偉,卻立刻感到頭昏(眾多意料外生理反應的頭一樁)。我倉促地在邊緣漫步的入口處搜尋,躲到一個舒適的儲物櫃室,避開落地玻璃帷幕牆後的人潮。在那裡,我遇到漫步時要一起走的五人團體,他們口操法語,彼此正在聊天。

此時,兩名指導員加入我們這群遊客,瑪歌是漫步時的指導員,克里斯則負責漫步前的說明。他們一進入房間,便掌控了全局。他們運用了一些微妙但有效的小技巧,醫師、警察和空服員等許多面對公眾的人士都學習過:例如,走路抬頭挺胸,擺出令人信服的姿勢;聲調大聲但友善;甚至調整句子結構。這兩名指導員顯然也受過這些訓練。

他們沒有要求大家圍成一個圓圈聽他們講話,而是大聲、愉悅地說:「大家過來一下,我們要告訴你們該怎麼做。」他們沒有說:「各位請借一步說話。」而是把手放在我們肩頭說:「現在,請站到這裡來。」他們不是邀請,而是帶著微笑的命令。我同意這次的體驗(在閱讀及簽署一張很長的同意書之後),並將我的安全,實際上是我的性命,交到他們手上。

數個月後我去高空跳傘時,又會再一次看到這種方法──權威與親善的完美均衡,最適合需要寫同意書的任何情況。如果有人沒在現場接受指導,他們就不會帶這些人到空中去,這種事要盡快知道才好。不論你的鋼纜和安全帶有多麼堅固,你必須認識你要指導的人才行。人們在害怕時會做出不理性的事情。

我們穿上橘色的連身工作服,背好安全帶,擠進一部塞滿人的小電梯。連身服很悶熱,空間又狹隘,我的耳朵開始嗡嗡作響。我低頭從電梯底層的毛玻璃看著迅速消失的地面,感覺自己的胃在翻騰。我想我最好閉上眼睛,不去想自己被困在電梯裡,這當然不管用,多虧了我們大腦非常有效率的一個部位──海馬體(hippocampus)。

大腦判斷某種情況是否確實具威脅性的方法之一是,經由海馬體去回想我們先前處於類似情況下的經驗資訊。我們清楚記得驚嚇與可怕的事件,也就是所謂「閃光燈記憶」(flashbulb memory),因為我們的戰鬥或逃跑反應所激發的化學物質與荷爾蒙,讓那些時刻深植腦海。如此一來,我們便會記住應該害怕(或喜愛)的人與時刻,下次便知道該避開(或親近)。

等到電梯門終於打開,我彷彿走進了科幻電影拍攝現場:地板是白色金屬網格;繩索、鏈子和安全帶由天花板垂吊下來;好多部電腦,牆面掛著大型螢幕;由金屬坡道的上方看出去,只看到無盡的藍天。我們靠著牆邊排隊,被吊在繩索、安全帶和扣環上,像是真人木偶一樣。萬一吊環軌道斷裂怎麼辦?我心想著。萬一安全帶斷裂怎麼辦?我思考著每一個可能出錯的地方。

戰鬥或逃跑反應

我忍不住一直低頭看著腳底下,小得如同胡椒粉似的移動物體:人行道上的行人。「我的天吶,」我低聲說。我屏住氣息。瑪歌說了些什麼,可是我沒聽到。我的太陽穴感受到高度壓力,我可以聽見及感受到血液流動,心跳就像全力衝刺了三十秒般。周遭寂靜無聲,好像我在水底。風呼呼地吹,我必須瞇起眼睛,反正也看不清楚任何東西。我想要用雙手護住臉部,可是嚇到不敢從繩索上放手。

我的雙腿抖到無法控制;這種情況通常發生在我搭雲霄飛車、不需要擔心支撐我自己的時候,更何況一趟雲霄飛車通常只要兩分鐘就結束了。這次是嶄新體驗。我想要振作精神,卻無法專心聽瑪歌在說什麼。

接著,我注意到一件極其意外的事:我尿褲子了。或者說,至少我以為自己尿褲子。我知道很多人嚇到尿褲子;不過,其原因一直受到爭議。交感神經系統確實會抑制或阻斷消化,將血液導入我們的肌肉,但那未必會造成我們的膀胱鬆弛。和交感神經保持平衡的副交感神經系統,負責讓人體鬆弛休息、促進消化;這同樣未必會造成你尿褲子。比較可能的是,我們太過驚嚇以致忘記要「憋住」。我們的前額葉皮質負責傳送信號讓我們控制小便,但如前述,當受到驚嚇時,我們負責思考的腦部未必能順利傳出信號。

我在恐怖屋多次看到這種後果,人們出來時尿溼了褲子,當時我心想:「我永遠都不會發生這種事,太糗了吧。」現在,好像輪到我出糗了,我在邊緣漫步呆住不動時,很難判斷自己是否真的尿褲子了:我分不清乾溼、冷熱,還有上下。我全身像著火似的,血液急速流動,在強風下感覺更加強烈。

這種情況帶來的羞恥與挫敗感,突然成為我唯一能夠想到的事。這其實是人類心理令人訝異的一部分,不同情緒狀態的心理與化學反應可能相互抵觸,但通常是可以調適的。

保羅.斯洛維奇(Paul Slovic)最近在一項研究發現到,人們願意捐錢給一名貧困兒童,而不願意捐給數百名兒童。一個兒童讓我們感覺良好,好像我們做出了一些改變,但是當發現需要幫助的人太多了,就會感到無力。這種情緒鬥爭的贏家應該是可以幫助我們生存,而且最有效率的反應。

今日,我們的生存更加依賴社會連結,而不是我們躲過大熊襲擊的能力,難怪公開羞辱與社會恐懼症成為最令人害怕的情況,而不是突然死亡。以為自己尿褲子而感到難堪,這成為我最注意的事,因此讓我的思考大腦恢復作用。最後,我終於可以低頭,並且開心地看到自己的褲子是乾的。如我所說,人們在受驚嚇時會做出不理性的行為。

在瑪歌的催促下,我轉身背對著外面,把注意力放在身上的安全帶及眼前的大樓。我深呼吸兩次,告訴自己要勇敢,不要往下看。當我轉身時,看到令人屏息的絕景。我們出來的地方位在大樓的東南方,在我面前,我看到安大略湖的翠綠湖水,映照著清澈的藍天,朵朵的白雲,以及地球的弧線──我發誓我看到了。

進入威脅反應的高度覺醒狀態

回到正題。瑪歌告訴我們,該去繞一圈,做一些「特技」了。

基本上,我得要坐在大樓的邊緣。我雙腳張開與肩同寬,坐在安全帶上,人雖然還在步道上,但很快便覺得自己好像要滑出去,就不敢再坐下了(瑪歌說這是正常的,讓我感到些許安心,並繼續進行特技)。我用發抖的雙腳小步後退,停下來緊閉眼睛,努力不要昏倒。

我往下看,吸口氣,繼續後傾,直到整個身體只靠一條繩索掛在一一六層樓的高空。我慢慢伸直雙腿,直到與軀體成九十度,並且暫時從繩索上放手,但是很快又抓住,我還沒準備好放開手。

這真是我經歷過最驚嚇的體驗(以生理恐懼來說,直到今日都還是),但是當瑪歌問我要不要繼續待在邊緣上,我聽到從嘴裡傳出「好的」,卻不記得自己有說過。後來看錄影帶時,我看到自己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

我用力回想指導員的指示,死命拽著被我擺到胸前的繩索不放,一直提醒自己,安全帶可以支撐數百磅的重量,鋼纜則可以支撐一萬五千磅,我絕對不會摔下去的。最後終於完全探身出去,讓繩索拉住我兩秒以上。

我們又走了四分之一圈,轉到塔樓的北方。整個多倫多都在腳下,我好像漂浮在這個城市的地圖上。我們可以看到唐人街的熱鬧街道,以及一些我忘記名稱的雄偉大樓,但景色很美就是了。這回我們要做相同的特技,只不過是要背對著天空,整個人往後仰,而不像剛才那樣彎腰向前。就像信任別人會接住你而往後倒一樣,只是你需要很多的信任,並祈求不要跌下去。

這好像是我的思考大腦與體內的原始動物本能不斷在鬥爭一樣。但是等我往後倒,便很容易假裝自己距離地面五英尺。我完全張開雙手和雙腳,整個人後仰,抬頭看著天空。我們這個小組同時這麼做,並且大喊「耶!」我們真的很開心,直到今天,每當我感到壓力、脆弱時,便會回想那個時刻。

等到抵達大樓的南方時,距離我們踏出第一步已經四十分鐘了,我覺得輕鬆自在。我從邊緣探身出去,眺望遠方,聆聽風聲。我腦海裡的「雜音」都停頓了,感受到無比的平靜和安詳。我是如此放鬆,甚至沒聽到瑪歌說該回去了。

這次搭電梯下樓沒那麼難受了。我的耳朵仍嗡嗡作響,可是我不在乎。我感到陶醉,看得出來同行的遊客也一樣,因為他們大叫且大笑。

邊緣漫步是無與倫比的體驗,我經歷難忘的四十分鐘,將注意力轉移到內在,感受到生理感官。我能夠突破大腦邊緣系統傳送的強烈訊息,與我的身體進行對話,看到自己想到不同事情及嘗試不同特技時的身體反應。

試過冥想的人都熟悉這種「把意識導入身體」的做法,當你注意自己的心跳、呼吸和生理感受時。但大多數驚恐體驗在電光火石之間發生,沒什麼時間停下來思考你的身體在如此高度覺醒狀態時,有什麼感覺(反之,在合法、正當威脅的情況下,這並不是優先事項)。西恩塔提供一個這麼做的獨特機會。我知道自己的威脅反應,與我的身體聯繫,可以挑戰自我,讓信心的回報更加值得。

本文摘自《恐懼密碼:為什麼我們總是怕黑、怕鬼、怕獨處?》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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